满堂柔光寂然沉滞,无人再发一语·
杏花君掌心稳稳托着纪黛音颤抖的腕脉,指尖触到的经脉寒凉虚浮·
损耗之重,触目惊心·
忆无心散出的七彩灵光如薄纱覆身,堪堪护住她飘摇欲碎的神魂·
却压不住那一缕从命魂深处溢散的无尽悲戚,沉沉笼罩整座庭院·
死寂之中,一直静坐无言的李修儒缓缓抬起了眼·
旁人只看见文君呕血神伤,大梦惊恸.
唯有他,自那道宿命印记落定神魂的一刻起,便与纪黛音命线同牵、灵息相缠.
他看不见方才竹林弈棋、琉璃碎梦的幻境,却完完整整承接了她所有的痛.
那是命魂初被抽离耗损的空洞凛冽,是共死咒痕翻涌撕扯的刺骨阴寒,是重见钜子殉道终局的窒息沉哀.
万千情绪,不经耳目、不借言语,顺着牢牢绑定的宿命丝线,直直落进他心底.
少年温润的眉眼一点点凝住,褪去了往日的谦和温顺,覆上一层极深、极沉的愧色.
他方才安分静坐,未曾惊扰半分,原以为只是文君替自己稳了命数、补了道基.
直到此刻命波相融、神魂共振,他才彻底通透.
这一道为他而烙的宿命印记,是她以半损命魂为代价,硬生生逆天换来.
她入梦恸问苍天,质问天下苍生之生,是否值得一人殉道赴死.
可落在李修儒心上,这句诘问,字字句句,皆是为他而起.
若不是为稳固他摇摇欲坠的宿命,为补全他残缺流离的医者道途.
她不必牵动深埋多年的共死咒痕,不必重溯默苍离殉道残局.
更不必让自身神魂跌宕至此、呕血伤神、困入无边沉郁.
庭院风静,少年缓缓垂落眼帘.
素来仁心济世、惯以己身渡人的李修儒,此刻心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无力.
他学医一生,救死扶伤,渡尽旁人疾苦.
到头来,竟是眼前这位身负千劫、满身伤病的文君,为他以身承劫、以命铺路.
命线温热缠绕,牢牢系住两人宿命.
她的孤、她的痛、她半生无解的意难平,尽数顺着羁绊渡来,压得他心头沉沉发重.
他轻声开口,嗓音极轻,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愧怍与动容,字字恳切.
“文君……是修儒拖累了你.”
一语落地,温柔却沉重.
他懂了她梦中棋局的无声对峙.
默苍离落子苍生,以一己殉天下,是大道无情的取舍.
而纪黛音落子己身,以命魂渡旁人,是偏执温柔的逆天.
她看透大义凉薄、看透殉道孤苦,依旧不肯顺从天道既定的牺牲.
不肯冷眼旁观旁人命途飘零,所以她耗损自身、强行入局.
所以她对着苍茫乱世,问出那句无人敢答的诘问.
李修儒缓缓躬身,脊背微沉,姿态恭谨,是全然的敬重、愧疚与铭记.
“先生殉道,成全天下安宁.”
“而文君耗损神魂,成全我一人命途.”
他抬眸,望向那个目不能视、唇染血色、依旧一身清寂孤凉的人影,眼底是彻彻底底的澄澈与坚定.
“天下取舍,或许世人皆认值得.”
“但于我而言——绝不值你以身相代、自苦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