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窗,掠动榻前素衣上未干的血痕,浅浅猩红染在纯白布面,触目惊心,又寂然无声.
屋内沉谧如水,只剩纪黛音轻浅虚浮的呼吸,缓着方才脏腑翻裂的剧痛.
杏花君扶着她单薄欲倒的肩头,掌心触到的衣料微暖,却是浸透鲜血的温度.
他眼底翻涌无尽疼惜与惶然,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克制不住的沙哑.
“何苦……如此……”
世人皆惧文君权谋冷厉,敬她高位孤绝.
无人知晓,这一身无匹君威之下,是一副禁情锁心、动辄碎身的残躯.
不过一句体恤旧伤的问话,不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人心恻隐,便要以血为罚,以骨为偿.
纪黛音未曾答他.
她静静端坐,脊背挺直如初.
未曾因剧痛弯折半分文君风骨,覆眼的苍翠素布隔绝了世间光影,也隔绝了眼底微不可察的酸涩.
指尖松开捏攥已久的无字信笺,两张素纸无风自动,轻轻落于榻边案上.
一纸染旧年血痕,瞒尽中原世人,被俏如来看破棋局伪相.
一纸留白无尘无迹,暗寄魔世天机.
唯有公子开明能从空白之中,读懂她神魂解禁、宿命翻覆的无声讯息.
方才逆行刺骨的寒蛊渐渐蛰伏,攻心的魔瘟也缓缓褪去汹涌戾气.
可就在此刻,冥冥之中.
那禁锢她半生的阿珂禁令,于无人窥见的神魂深处,悄然裂开一道极细、极淡的宿命裂痕.
十数年寸寸锁死,丝毫不允波澜的铁律.
在她一次次以身殉局、以血偿善、以命守心之后,终于破天荒的松了一线.
天道怜她半生桎梏,宿命惜她一身孤执.
它依旧禁她泛滥执念、禁她沉沦情劫、禁她凡心沉溺.
却再也不惩她心底一丝悲悯、一丝体恤、一丝为人不值的清白人心.
从今往后,动情不诛身,悯人不噬骨,心生波澜不再换来经脉崩裂、鲜血呕出.
这一道裂痕极轻极淡,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连纪黛音自己,也只隐约觉出胸口积压多年的沉冷枷锁.
似松动了一瞬,那刻刻缠骨的寒凉,淡了分毫.
她气息渐稳,唇瓣血色依旧惨白,语声却依旧是那股贯穿始终的清冷平和,无波无澜.
“杏花.”
她再度轻唤,字句轻缓,已然压尽所有反噬余痛.
“无心.”
杏花君压下喉间再度翻涌的腥甜,望着她一身染血素衣、依旧端然自持的模样,心口酸涩胀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是俯首,温声应下.
“……好.”
他小心翼翼松开扶着她肩头的手,动作轻得唯恐碰碎这尊遍体鳞伤、仍独撑九界棋局的清冷文君.
转身之际,眼底所有温润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沉沉的疼惜与无力.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她从非无情,只是从前,连温柔的资格,都被宿命生生剥夺.
屋外夜风浩荡,穿遍黑水城寂寂长街.
远在观云台的俏如来垂眸敛叹,掌心消散的霜苍灵蝶余温未散.
心底那点彻骨酸楚,久久不散.
魔世黑雾深处,公子开明收了笑意.
立在罡风之中,遥遥望向中原方向.
他看得清那一道神魂裂痕,看得清天道百年首开的一丝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