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沉寂如渊,微凉的风从窗棂缝隙漫入,卷着苦涩药香,沉沉覆在榻上少女单薄的肩头.
纪黛音的声音很轻,淡得像落雪消融,没有戾气,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寒凉之后,沉到谷底的漠然与厌憎.
“先生才走多久.”
她重复了一遍,唇色苍白失血,覆着苍翠素布的双眼看不见天光,却仿佛能洞穿千里山河,看清暗处所有翻涌的野心与丑陋。
“真是……”
寒蛊被起伏的心绪牵动,一缕刺骨寒意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冷得她指尖微微发颤,却被她死死压住,不曾流露半分痛楚
“太讨厌了.”
她不喜欢阴私算计、背信弃义的九算,不喜欢恃强凌弱、祸乱两界的魔世群雄,不喜欢借乱世谋私、践踏苍生的野心之辈.
更厌恶这世间薄情,先生以命殉道,换来的安稳,竟如此不堪一击.
杏花君静静立在榻边,他太懂了.
懂这份不喜,从来不是孩童般的任性排斥.
那是目睹故人心血被肆意践踏的悲凉,是守局之人眼睁睁看着大局崩塌的无力,也是孤身遗世,无人共情的孤冷.
默苍离一生无情执棋,以冷酷手段锁住九界纷乱,世人惧他、畏他、怨他,却从无人记得,是他孤身扛起所有黑暗,换得数年安稳.
如今人去棋冷,所有束缚烟消云散,魑魅魍魉尽数浮出水面,最先辜负的,便是那段以命为祭的制衡大道.
“我知道。”
杏花君的声音压得很轻,温和却沉重.
“他们太过心急,也太过贪婪.”
纪黛音浅浅吸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破碎的情绪被她一寸寸收回,重新封入心底最深的牢笼.
阿珂禁令刻入骨髓,文君自持深入骨血,她可以有一瞬的念旧与软弱,却不能长久沉溺.
神魂深处,同生血契依旧温热,遥遥牵系魔世彼端.
魔伶的偏执戾气、俏如来的隐忍负重、公子开明的暗下周旋,四方动静,分毫未漏.
算心九九术静默运转,千里之外的山河动荡、势力暗流、阴谋诡计,尽数在她心底铺展成一盘清晰棋局.
她依旧被困在黑水城的方寸陋室,目不能视,身染沉疴,看似与世隔绝,与世无争.
可她,从来没有退出这盘乱世大棋.
蛰伏,不是退让.静养,不是放弃.
“杏花.”
再开口时,轻哑的音色里,已然褪去所有脆弱,只剩儒门文君独有的清冷笃定,与一脉相承的、属于默苍离式的决绝.
“我会把他们送给先生.”
指尖轻轻蜷缩,攥住身下被褥,那一点细微的力道,是孤女独守遗志的倔强.
屋内再度归于安静.
微风淡淡,药香沉沉,黑暗裹住她所有伤痕与软肋.
人前,她是孱弱多病、双目失明、需要被照料的纪姑娘.
人后,她是承接默苍离遗命、独守制衡残局、以残躯暗控九界的执棋者.
杏花君沉默颔首,眼底疼丝未散,却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守护.
他不会问她要如何布局,不会探问她深藏的手段.
只愿守在这方寸小屋,为她稳住身疾,护住这一方安稳,做她乱世棋局里,唯一不必算计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