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这一夜,截然不同.
亲眼见证一场决绝殉道,穿心刻骨的悲恸层层堆叠,彻底击溃了她千疮百孔的心防.
心底逃避现实的怯懦,与强撑存续的执念反复拉扯、彼此纠缠,难分高下.
意识浮沉混沌,坠入无边迷雾.
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牵引,引她沉落岁月深处,回溯半生来路,于破碎的旧忆残片中,重塑飘摇不定的本心.
幻境沉沉,时光倒溯.
她望见年幼的自己,孤身困于无边黑暗地底洞窟.
周遭阴冷潮湿,尸骸遍地,满目炼狱绝境。彼时的她,眼底死寂荒芜,早已寻不到半分孩童的鲜活光亮.
日日毒虫啃噬皮肉,绝境无食,只能苟以毒虫果腹.
同被囚禁的稚童,从最初的哭闹挣扎,到后来的悄无声息,最终尽数长眠黑暗,再无音讯.
无边绝望裹挟之际,一抹苍翠柔光,刺破厚重幽暗,稳稳落进她死寂的眼眸.
光线刺目,她本能闭目躲闪,鼻尖却萦绕着一缕清润雅致的淡香,安稳而疏离.
来人俯身,轻轻将瑟瑟发抖的她拥入怀中.
彼时的她惊惧戒备,蜷缩成团,浑身带着野性的戾气、龇牙低吼.
久沐暖意,紧绷僵硬的身躯才渐渐松弛,乖乖依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她被轻轻放入温水净池,满身污秽的幼童慌乱扑腾、极力抗拒.
抬眸一瞬,恰好望见默苍离抬手按在她的发顶.
稚嫩身躯遍布毒虫啃噬的狰狞伤痕,腐肉交错、斑驳可怖,触目惊心.
医女上前清创疗愈,她依旧野性难驯,躲闪抗拒、戒备十足.
终究是默苍离将她稳稳抱在怀中,任她挣扎,强制她乖乖配合疗伤,一寸寸愈合满身疮痍.
小小身躯被纱布层层包裹,宛若易碎的布偶.
她睁着一双澄澈懵懂的眼眸,静静凝望身前之人,眼底只剩全然的依赖.
她自幼骨龄迟缓,年岁无考,最终以五岁幼龄入籍,亦是自此,得了默苍离亲赐小字——阿珂.
此后两载朝夕相伴,他为她矫正野性顽性,一字一句教她言语立身,日日调养她破败孱弱的身躯,亲自启蒙授业,引她开窍明礼.
整整两年温柔教化,山野稚童才褪去满身戾气野性,初具温雅人形.
唯有天生敏锐的听觉、深植骨血的捕猎凶性,历经岁月沉淀,始终未曾磨灭.
年岁渐长,稚童长成少女。
那日,尚贤宫外,数名墨家门徒肆意非议、刻意寻衅,围堵推搡途经此地的纪黛音,言辞轻薄,更敢诋毁默苍离分毫.
深埋骨血的野性骤然苏醒,戾气瞬发.
纪黛音骤然反扑,身手凌厉迅猛,转瞬之间,便将一十三名门徒尽数咬伤重创.
事端惊动墨家九算,众人齐聚问责,皆言默苍离教子无方.
钜子端坐大堂,神色冷峻,传令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默苍离守墨家规矩,持公正分寸,当众落断
寻衅滋事的门徒尽数记过,伤愈之后再加宗门惩戒.
纪黛音心性未定、野性难驯,由他亲自送入儒门,修身养性、规训礼法、沉淀心性.
彼时年少,稚心惶然.
她望着他,声声执拗.
“苍离,你要丢掉不乖的阿珂?”
他语气平淡,断尽温存.
“阿珂,墨家不是你的留存之地.”
为了终有一日能重回他身侧,纪黛音闭门苦修.
三载寒暑,吃透君子六艺,才情礼法冠绝同辈.
十岁挂名儒门预备文君,十二岁正式册立,执掌文脉礼法,立身儒门高位。
她满心期许,奔赴旧约,却亲眼见证他登临钜子高位,执掌墨家权柄,风华盖世,再无半分昔年温柔.
那一刻,惶恐深植心底.
她第一次真切畏惧,畏惧终有一日,要直面与他的生死别离.
此后岁月,默苍离孤身巡游九界,布局天下、周旋权谋.
纪黛音隐匿行踪,蛰伏儒门,潜心修习阴阳家独门禁术,不问红尘,不涉纷争.
她半生心绪起落,半生悲欢牵挂,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随他沉浮权谋,随他历经背叛,身不由己,心无归处,岁岁年年,孤凉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