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拥住江星悬，却又怕弄碎了她，只能克制着指尖，落在她的唇角：“我不要你替我挡劫，我宁愿是我自己。”

她将另一只手贴在残破的丹田上，仿照前不久江星悬为她疗伤的方法，徐徐注入温热的木相灵力：

“师尊，你说，师为徒，乃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我想说，反过来，徒为师，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丛今越躬下身，将额头轻轻靠在江星悬肩上，也可能是锁骨或是腹部：“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也会义无反顾为你而来。”

舞雩猛然一颤。

头顶乌云汹涌，雷声绵延不绝，穹宇缓缓裂了一道口子，仿若天神之眼，正在目不转睛盯着洞墟中的凡胎浊骨，带着憎恶，却似乎又带着痛惜。

最后一道天雷正在其中凝聚。

丛今越循声凝望天穹，左手拾起墨剑，右手召出赤剑，缓缓站了起来：“师尊，借你的舞雩一用。”

她隔着墨缎望进那条裂隙，似是与隐藏在其后的天神对视。

时间不多了，丛今越提起了双手的长剑，凝神屏气，尝试唤醒沉睡在整片洞墟的上古灵气，引导它们聚于剑身。

只要天神敢降雷，她便敢斩雷。

暗云如天倾，仿佛无尽的深渊和宇宙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形成和蠕动，将要降临此界。

“一起……”

沙哑的嗓音与滚烫的双手一同触碰丛今越。

许是刚刚灌注的木相灵力起了作用，丛今越能感觉到江星悬竟然拖着那千疮百孔的身体，拉着她的臂弯，强撑着站了起来。

那伤痕累累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而后掌心向上，发颤着却固执地取下了那柄墨剑。

脆弱而破碎的身体紧紧地靠在她身上，宛如她就是她整个生命的唯一支点，她从始至终都要与她同生同死。

上古灵气听从两片神魂的召唤，从天地洞墟之间飒飒而来，穿过无人踏足的罅隙，掠过无人知晓的花蕊，怀揣着千年的尘灰和寂寞，奔向两个人与两把剑。

在精纯灵气之外，亦有上古魔气，混迹于澎湃灵流之中，涌向即便让渡心智也要守住一人的仙道修士。

仙与魔，水与火，守候与毁灭，挣扎与果决，在这一刻随着灵气与魔气、目光和剑光，全然交融为一体。

一柄纵贯天地的长剑得以炼就。

灵气与魔气并存，组成混沌而古老的剑身；原本温和的水相灵力被精细打磨，变得如檐下锥冰般锐薄锋利，竟与暴烈的火相灵力分作两刃，彼此灵光难分难辨。

那是一种此间从未有过的颜色。

宛如太极图腾，朝阳映照深海的暗色不及它沉静，烈焰烧制珍宝的亮色不及它耀眼。

在剑光撕破墨云的那一瞬间，一柱天雷如仙神拍下的巨掌，就此从天而降！

五指微张，如擎天山岳；掌纹深邃，如裂地沟壑。

自掌根到指尖，那巨掌的每一处都流窜着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电雷，方一现世便灼焦了空气，掀起的狂风以洞墟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万物都为神罚折腰，除了那柄流光长剑。

巨剑迎风腾空，窄而薄的剑身快如飞箭，凛如霜雪的利刃直击巨掌中心，刺入天雷与墨云。

雷声忽而怒号，仿佛天神吃痛，僵持之间，那五指颤抖着蜷缩起来，转而按住剑身，想要将它从中折断。

剑身灵气受制式微，可魔气却坚固如初，虽在蛮力之下弯如曲弓，却似墨竹，韧而不断。

长剑仍如钉如针，嵌在天神的血肉里，让祂不得安宁。

从那道创口中，无数天雷倾泻而出，炸成千万支细小的闪电，自穹顶自由坠下，像凡间上元灯节倏然绽放的烟花。

巨掌从腕部开始溃散，随后是掌根，再后是五指，最后是仍被长剑贯穿的手心。

墨云终散，天光乍放。

长剑破敌，仰天啸鸣一瞬，而后缓缓虚化消散。

灵气与魔气交织着旋转着，与晨光一起，飘零洒遍整座已经残破的洞墟，仿佛金粉银屑，华丽又缱绻。

漫天灵光落在人与物之上，竟如甘霖般，滋润着龟裂的土地，让其重焕蓬勃生机。

丛今越能感觉到，自己搂着的这具身躯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温软，从破碎变得完好，也从死亡走向鲜活。

心口一松，两把剑便插入草地，两个人都倒在一处。

丛今越揽着江星悬，一手圈着她的腰身，一手落在她的后颈，在这个亲密的距离里，便能闻到身前人依旧淡雅的玉兰花香。

尽管夹杂了焦糊的味道，却仍然足够安定人心。

丛今越摸索着，与江星悬贴得更近，也许是鼻尖抵着额心，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师尊，还不帮我解开眼布吗？”

颈侧呼吸变得急促，她轻声道：“我想看你。”

“我不好看。”江星悬的声音仿佛闷在她的心口，好似爱美的少年为自己在意中人眼中的模样烦恼不堪，“衣服破了，身上脏了……”

因为魔气，就连骨髓里都沾上了污垢。

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