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今越什么都看不见。
墨色的灵力化为缎带,尽职尽责地蒙着她的双眼,将她的世界染得漆黑一片。
视觉无用,其余感知便格外敏锐。
她能听见于洞墟之间回荡的雷声,一声比一声响,第六道仿佛炸在耳边,让她几近失聪。
她能摸到法阵结界的些微颤抖,头顶青天和脚下黄地也在一道接一道的霹雳中战栗着,似为天神之怒而摇摇欲坠。
她能嗅到空气和泥土的焦灼味道,夹杂着一股烧糊的气息,像衣物被点燃,也像——
血肉被灼烤。
“师尊?”丛今越几乎忘了呼吸,没有得到回应,又唤了一声,“师尊!”
回答她的,只有如临别赠言般的呢喃声。
江星悬似乎在说话,却不是对着她说,只是低哑着嗓音,像是自言自语,让她听不真切。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薄,仿佛一缕微风就能将其吹散。
第七道雷声在此时传来,刹那间劈灭了那些细语。
天地寂寂,唯有哭号的风声。
一滴泪不自觉从眼眶滚落,随后是再一滴,又分作两行,淹过墨缎涟涟而下。
江星悬,会死吗?
她是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她破例的人,那个持剑挡在她身前的人,那个携她御风览尽山川的人,也是那个与她把酒对月同酌共饮的人。
她是她回到世间后,最让她心安的那一个人。
可是,丛今越此时有一种预感,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她就会在下一刻永永远远失去这一个人。
她能做些什么?
周遭灵气依旧充裕,仍在丝丝缕缕钻入她的经脉,融于她的丹田,凝结成浓郁的灵海,又随着情绪波动而翻涌起伏。
将暴动的灵力压下,丛今越忽而想起,引气入体的那一天,江星悬与她眉心相贴的话语。
“感受灵气,去接纳,去掌控,去号令,你一定能做到。”
感受灵气,它稠密细腻,如朝暮浮云,又像摇曳灯火,游弋漂浮在此方天地。
去接纳,丹田之中的木天灵根仿若宇宙的中心,万千灵气如被光明吸引的蝶蛾,奋不顾身浸入经脉,如百川汇海,化在丹田里,成为这具身体的一部分。
去掌控,如亢龙得水,整个灵海都随着她的心念摇晃翻腾,漩出或大或小的湍流。
去号令,飞龙扶摇直上,踏破九重云霄,仰首摆尾间,浑厚灵海已乖顺俯首,或为剑,或为戟,甘愿成为天龙爪中的利器。
此界灵气,就该臣服于她的三魂七魄。
双手触摸着法阵结界,丛今越在黑暗中忽而捕捉到一丝灵力流向,而后那隐藏在结界中的水相灵力越发清晰。
她不禁伸出二指,顺着灵流的方向,向其中注入了一条自己的灵力。
法阵结界因此厚实了些,或许是得益于天灵根,丛今越能明确感知得到这样细微的变化。
倘若顺流便是凝实,那么,逆流会如何?
丛今越逆着灵流的方向,试探着灌注了些许灵力,打乱了原本井然有序的灵流。
半碗型法阵骤然震颤,原本晶莹坚固的边界上,倏然自上至下裂了一条缝隙,仿佛精美瓷器被摔落在地,磕出了一道无可补救的瑕疵。
逆流,法阵会破碎。
再来不及犹豫,丛今越毅然向其中倾注近乎半身灵力,以一己之力逆转了金丹道君设下的防护法阵。
好似冰杯支离,只不过结界凄泠的碎裂声,在这一刻被第八道雷声掩盖。
丛今越听见了一声剑吟。
可那并非利剑出鞘退敌的铮鸣,而是锈剑失主坠地的悲鸣。
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丛今越顾不得设法摘除墨缎,只依凭本能的感知,一步一步奔向那具正在流失生命的躯体。
那身体仿若布满了大小孔洞的筛子,不论是灵力还是血液,都无一例外从丹田和经脉里缓缓泄出。
江星悬真的会死。
丛今越双膝跪地,双手碰到地上那人时,竟从未有过地颤抖起来。
那原本莹润细腻的肌肤,如今竟是滚烫的、龟裂的,指腹微微摩擦,便能抹到细小的碳粒。
似乎只要她稍一用力,那个人就会如脆弱的美梦,在顷刻间破碎,沦为粉尘消散在风中,再也抓不住寻不到。
“师尊……”
丛今越俯低上身,从纳戒中取出数颗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颤着手摸索着,将它们全部喂进了江星悬嘴里。
这丹药上萦绕着天品丹纹,本就是师尊从容长老处换来给她的。现下方一入口,她能感觉到江星悬身体中灵力流泄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那双焦裂的嘴唇在此时动了动,声音弱到几不可闻:“回……”
她还想要她回到那如龟壳般的法阵里去。
“法阵已毁了,我干的。”到了这关头,丛今越忽而心中一松,竟轻快地笑出声来,“师尊,你在这里,我能回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