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爪挠门的声音响了起来,屋外有猫耐心告罄。
江星悬这才如梦初醒,脸颊微红,眉目略沉,挥手迈步而出,数面小旗应召回袖:“我在院中等你。”
为何一副心情欠佳的样子?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吧?
看这房间布置,大约江星悬已独居修行多年,或许只是超尘脱俗到两眼空空,此时被忽然提醒,犹如仙人跌回红尘,不免有些尴尬?
丛今越脱下旧衣,在心里为师尊古怪的反应找好了借口,转而换上新衣。
赤衣如火,着身之后尺寸刚好,好像每一处衣料,都是按照她的身段悉心剪裁的。
丛今越暗叹法衣之奇妙,只稍作整理就推门而出。
院中春光盎然,江星悬在红亭中凭栏支颐,漫不经心勾指控水戏鲤,馒头则缩成狸猫大小,趴在江星悬身旁,极其认真地舔爪洗脸。
察觉到她出来,一人一猫同时偏头,竟不约而同怔了神。
空中飘着的一团水因此失了控,砸入池中,溅起无数水花,将馒头浇了个透,就连江星悬衣裙上也多了些深深浅浅的印记。
谁都忘了避让。
馒头尚未甩干毛发,甚至都没有收回舔爪的舌头,而江星悬则比她先一步回过神来,当即齐胸并指。
无数晶莹的水珠便从她们身上应召而出,颗颗碰撞,凝聚成了一面剔透水镜。
晴光照耀下,这层流动的帘幕波光粼粼,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
丛今越在这抹霓虹中与江星悬遥遥对望。
江星悬此时朱唇含笑,瞳仁如点漆,一点细碎的光芒闪烁于其间,似是沉寂多年的无人之境忽而重得的那一缕晨光。
这一瞬间,丛今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的师尊,的确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好颜色。
这双桃花眼瞳盈着一汪秋水,波光荡来时,就算是古井磐石也会为之沸腾倾覆。
更何况她心匪石。
在丛今越因美色愣怔的间隙,那方水镜忽而变幻,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环。
从中飞来了一只吊睛白额小虫。
馒头张开四爪,收着指甲,扑入了丛今越的怀中,又分外熟练地挂在了她的脖颈上。
亭中传来一声轻笑。
江星悬送水入池,许是因着这温馨一幕,她的嗓音也如春风般温柔:
“阿越,你我今晚得去器冢取剑。在此之前,我尚有一事要办,你且在此处休憩。”
“四周我已设好防护法阵,就连元婴神识都无法潜入。”
江星悬向她俩弹指一挥,一只纳戒轻轻柔柔地套在了馒头的尾巴尖上:“这里头有许多点心,你尝尝。”
她展袖踏风,如一只振翅翩翩的红蝶,最后回眸笑道:“对了,不要给馒头吃。”
美人匿迹,只有余音绕梁:“不然——她日后出门,怕是会用肚皮,将一路上的灰尘都拖得干干净净。”
“喵呜——”脖上小虫怒吼。
丛今越不由轻哧,摸了摸馒头的肚腩,故意叹了一声:“确有几分丰腴。”
一双澄黄竖瞳顿时锁定了她,许是真被戳到了伤心处,馒头连耳朵尖尖都耷拉了下来,弱声弱气地再“喵”了一声。
“好了好了,不生气,不难过。”
丛今越轻拍着丰满的猫臀,迈入了红亭,坐在了江星悬方才倚栏之处:“馒头,是师尊给你起的名字?”
一只猫爪踩在了她的手心,肉垫粉嫩,温热柔软。
丛今越翻手抬指,轻点在猫爪上,又被猫爪摁住指尖——猫爪要在上!
她无意与一只小猫争什么上下,便好奇问道:“你听得懂人话?”
见馒头点头,丛今越再问道:“那你能说话么?”
小虫摇了摇头,又“喵”了一声,胡须都颤了颤,紧接着长尾一扫,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点心凭空而出,整整齐齐铺满了整个坐靠。
馒头坐得笔直,眼睛圆润,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只是那无法克制的、不断耸动的鼻翼,完完全全暴露了她的野心。
“你想吃呀?”丛今越捏起了一块糕点,馒头马上抬起两只前爪,上下猛拜着,甚至掀起了一阵碎风。
丛今越立刻心软,环顾四周,才把糕点伸至馒头嘴前,悄声嘱咐道:“你吃一半,我吃一半,不要叫师尊瞧见了。”
红的梅花酥,绿的碧豆糕,白的糯米团,在池中红鲤吐了串泡泡的时间里,被一人一猫合伙吞下。
清风拂过,花浪翻滚,玉兰香味涌动如潮。
沐浴在幽兰馨香中,丛今越怀抱着毛茸茸的一团猫,再多的愁绪也在和煦春光下烟消云散。
醒来后,她随着萍水相逢的众人赶路奔波,又在宗门大选中见到了那样惊悚的场景,还险些没能拜师入门,称得上一句身若浮萍,无处可依。
此时此刻在此地,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心安的感觉。
在这纷乱人世间,她暂且寻到了一枝可栖。虽然江星悬有些阴晴不定,但论迹不论心,她待她颇为不错。
而人一旦觉得安稳无忧,便容易倦怠慵懒。
在这暖洋洋的春日里,丛今越倚着朱栏,枕着馒头的呼噜声,不禁一点一点滑入了清浅的梦乡。
梦中,天穹渐暗,春风微凉,似有一阵暗香袭来,温柔但强势,将她团团包裹,像是一个……
一个紧密到几乎锁住呼吸的拥抱。
丛今越恍惚睁眼,正对上了一双明眸。
近在咫尺,似有无尽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