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周行之刚刚因见到他未死而勉强压下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绪里!他想起了那个弥漫着甜腻异香的夜晚,想起那双含泪的、决绝的眼睛,想起那声气若游丝的“再见”……原来,那不是讽刺,不是胜利者的宣言,那是关卿尘在向他、向这世间,做最后的、安静的告别!他抱着必死之心,刺出那一簪,也斩断了所有可能的纠缠。
可如今,这人却顶着这张苍白消瘦的脸,坐在这里,用这般轻飘飘的、没心没肺的语气,说着“又见面了,真好”?
他知不知道,他这“真好”两个字背后,是自己怎样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怎样在乱葬岗的尸山血海里疯魔翻找,怎样在心死与狂怒的地狱里煎熬轮回?!他拿他自己的命当儿戏,却让周行之的心,跟着死了不知多少回!
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后怕、以及一种被彻底轻视玩弄的暴戾,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隔着过道、无声对峙的“师徒”与“仇敌”。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关卿尘身旁的尹江望,眼珠子骨碌一转,自认为领会了“师傅”主动打招呼是为缓和气氛的深意,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朝着周行之拱手,用一种故作熟稔又带着点讨好赔罪的语气开口打圆场:
“周将军,您身体恢复得可好?真是万幸!前几日那事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师傅他吧,嘿嘿,一辈子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那几日被……呃,请去您那儿‘做客’,心里憋着火,一时冲动,才不小心……误伤了您。绝非有意与您为难,更非有意刺杀!您千万海涵,海涵!”
他这话,看似赔罪,实则避重就轻,将一场精心策划、险死还生的刺杀,轻描淡写成了“被囚禁后恼火的冲动误伤”。
“咳。” 关卿尘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低低咳嗽了一声,警告地瞥了尹江望一眼,示意他闭嘴。这蠢小子,越描越黑。
然而,晚了。
周行之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寒光凛冽,如同冰封的刀锋,先是扫过一脸“我说错什么了”茫然的尹江望,最后,定格在关卿尘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看着尹江望那副“我与师傅最亲”的姿态黏在关卿尘身边,看着关卿尘那看似纵容实则隐含疲惫的侧脸,又想起尹江望是尹阔养子……
一股混杂着嫉妒、占有欲和被冒犯的邪火,轰然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也讥诮到极致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淬毒的寒意,响彻寂静的大殿:
“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关卿尘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那你师傅,可真是不小心。”
“不小心,刚好在嘴上抹了让人意乱情迷的迷香。”
“不小心,刚好亲上了本将军的嘴。”
“又不小心,”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刚好把簪子刺进了本将军的心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过道,逼视着关卿尘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更毒,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探究与宣告:
“关将军这般……炉火纯青的狐媚子手段,想来在大魏朝堂,也没少用吧?”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公然质疑关卿尘的品性与上位手段,更是赤裸裸地宣示着他周行之,才是那个与关卿尘有过最亲密接触、知晓他手段的人。
“你——!” 尹江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气得涨红了脸,雀斑都显得更明显了。他年轻气盛,又对关卿尘敬若神明,哪里听得这般污言秽语?当即不管不顾,梗着脖子反驳道:
“周行之!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师傅天人之姿,光风霁月!别说什么香什么媚的,就是平日里也有一些把持不住自己的,自行败在师傅脚下!何须用什么下作手段?!倒是你!你囚禁我师傅多日,安的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堂堂一军主帅,连这点定力都没有,着了道,反怪别人手段厉害?简直可笑!”
他噼里啪啦一顿抢白,将周行之暗指的亲密坐实,又将责任全推到了周行之把持不住上。浑然不觉,自己这话,比周行之的指控,对关卿尘的“形象”毁伤更甚。
关卿尘脸色一白,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捂住了尹江望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力道之大,差点把尹江望捂得背过气去。
他抬起眼,眸光复杂地瞥向对面。
只见周行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然泛出青白色。那只质地坚硬的玉杯,在他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嘎吱”声,杯壁上,已然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痕。
完了。
关卿尘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一阵无力与荒唐感涌上心头。
这下,他在周行之心里,那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属于师傅的、或许还不算太糟糕的形象,怕是彻底……灰飞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