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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专注训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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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入温时衍的眼底。

温时衍看得出来,江叙这条小腿的紧绷程度明显高于另外一侧,应该就是傍晚在长廊长椅上久坐之后发麻脱力的那条腿。他心底生出一丝担忧,想要开口询问会不会痛感过重,要不要减轻幅度。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又顿了顿,斟酌措辞,尽量用最平淡普通的语气,不带半分刻意的亲昵。

“小腿拉扯感是不是偏重,如果承受不住,可以把后脚脚跟稍微抬起来一点,不用压得那么彻底。”

江叙听见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好,是正常酸胀,还可以承受。”

他的嗓音轻轻的,因为身体姿态,声音带着一点闷。脚跟依旧稳稳往下压,不肯轻易降低拉伸幅度,想要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僵硬彻底舒展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继续向前流淌。落地玻璃窗外面,夜色还在不断下沉,已经接近午夜。城市街道的人流进一步消减,偶有晚归的车辆驶过,灯光划过玻璃,在软垫地面投下转瞬即逝流动的光带。负一层健身区里面,又有两位住客收拾完器械,拿好个人物品推门离开。隔音门关闭发出沉闷砰响,在空旷场馆荡开一圈浅浅回声。

至此,偌大的整片健身场馆,除去他们二人,只剩下远处角落还有一位住客,还在慢悠悠使用哑铃做轻量训练,距离十分遥远,隔着大片器械,几乎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空间愈发安静,通风设备持续的嗡鸣变成环境里面最主要的背景声响。

江叙做完小腿拉伸,收回后腿,站直身体,抬起手臂,做肩颈部位的舒展。抬手,一只手横过头顶,轻轻拉扯对侧手臂,舒展肩背侧边的肌肉。今天一整天,从最开始的力量训练,再到后来一系列奔波辗转,肩背同样积攒下沉甸甸的紧绷。漂泊那些年长期伏案赶路,肩颈劳损本就是老毛病,一旦劳累过度,酸胀僵硬就会反反复复找上门来。

他抬高手臂的时候,短袖袖口向下滑落一截,露出一小截清瘦的小臂,腕骨轮廓清晰。脖颈微微侧歪,下颌线条舒展,长长的睫毛垂落。

温时衍站在不远处,同样轮换手臂做肩背拉伸,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少年的方向。他看见江叙微微蹙起的眉,知道少年肩背旧疾又在作祟,心底掠过一丝心疼。好几次冲动涌上来,想要走上前,隔着薄薄衣物帮他轻轻按揉一下僵硬的肩颈,把那份紧绷缓解几分。可是念头升起,又硬生生压回心底。那是更进一步的肢体介入,远远超过邻里之间该有的边界。廊下的搀扶是危机时刻的应急,而此刻一切平安无事,主动触碰肩颈,就是明确的越界。

蓝寓的规矩,楼上克制,负一层可以适度松弛,但松弛不等于放任肢体上的肆意亲近。住客之间心底可以滋生情愫,可以眼神遥遥相望,可以言语温柔体恤,但有形的身体边界,必须守住。这是整栋公寓所有住客默默遵守的共识。

于是温时衍只能按捺住心底那一份冲动,只用语言给出提醒。

“肩背如果僵得厉害,可以多停留一会,不要急着换动作。”

江叙“嗯”了一声,听话地维持住手臂上举的姿态,脑袋缓缓向对侧倾斜,感受颈部侧面肌肉被慢慢拉开。脖颈皮肤暴露在灯光底下,纤细的线条一览无余,随着一呼一吸,喉结极其轻微地上下滚动。

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沉浸拉伸,偶尔有简短几句关于动作的交谈,话语都很短,说完之后,又重新落回沉默。但这份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完全不同于初来公寓时候人与人之间疏离冷寂的沉默。此刻的安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陪伴,就算不开口说话,也清楚对方就在身旁,心神有一部分是彼此牵绊在一起的。

江叙的脑子依旧一刻不停运转。他会回想今夜发生过的一桩桩片段,从傍晚走进负一层健身区开始,交替递水的默契,体力透支背靠墙壁喘息,对方不远不近静立守候;之后缓步一同离场,爬楼梯,一层长廊长椅坐下休息;起身脱力,那一场猝不及防掌心完全贴合的触碰;之后两个人返回负一层,分区隔离开各自训练,隔着整片场馆一次又一次隔空对视;再到此刻软垫之上并肩舒展,玻璃窗外夜色一点点吞噬掉全部天光。无数碎片画面,在脑海里面循环回放,每一处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反复拆解温时衍每一句说话的语气,每一次目光投向自己时候的眼神,每一回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留意。想要从这些细碎线索里面,确认对方心底是否也藏着和自己一样的悸动。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模棱两可。对方待人向来温柔周全,很多举动既可以解读成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也可以解释成仅仅是善良的邻里善意。这种猜不透的状态,叫人心里反复煎熬,一会心生欢喜,一会又陷入自我怀疑。

他会忍不住暗自对比自己过往遇到过的人。从前辗转各个城市,也遇见过待人温和友善的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留意到自己腿部脱力,会记得提醒拉伸幅度,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次次遥遥观望确认自己平安无事。那些细碎的关照,细水长流,一点点渗透进早已习惯封闭防备的内心,把那层厚厚的外壳撬开一道缝隙。可越是动心,恐惧也就同步放大,他太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江叙缓缓换边,拉伸另外一侧肩颈,胸腔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白雾极淡,转瞬消散在室内温热空气里。他侧眼瞥向玻璃窗,玻璃倒影又一次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两道人影在倒影里面靠得很近,现实之中依旧隔着稳妥的半步距离。现实与镜像形成微妙反差,叫人心头泛起一阵怅然。

温时衍这边,内心的挣扎丝毫不会比江叙更少。

从雨夜那一次借伞初见开始,他便注意到这个满身漂泊疏离感的年轻人。看着江叙一点点卸下防备,试着接纳蓝寓的安稳,他发自内心替对方感到欣慰。可不知不觉之间,那份最初仅仅只是邻里之间的体恤关怀,慢慢变质发酵,长出不一样的情愫。他会惦记江叙有没有好好吃饭,会留意对方训练时候身体承受的极限,会下意识在人群之中搜寻那一道清瘦身影,会因为一次无意掌心触碰,整夜心神震荡。

理智无比清醒,他清楚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太多现实阻碍。江叙是居无定所的漂泊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拾行囊再度远走他乡;他们都是蓝寓暂住的住客,在这里应当恪守彼此的边界。就算心底的喜欢真切汹涌,也不适合直白摊开。尤其江叙内心充满不安,贸然捅破窗户纸,极有可能直接吓到对方,让刚刚敞开心扉的少年重新缩回厚厚的壳里面,往后连这种平静相伴的邻里相处,都不复存在。

所以他选择全部把心意埋藏心底,只用行动默默给予温柔守护,不去逼迫对方做出任何回应。能拥有这样深夜一同待在同一个空间,哪怕只是隔着距离并肩拉伸的时刻,就已经足够珍贵。不去奢求更进一步的结果,珍惜当下每一寸相处的时光,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准则。

可人的情绪终究难以百分之百被理智管束。当身旁就是心心念念的人,呼吸都可以隐约感知,灯光把对方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心底的悸动还是会一遍一遍不受管束翻涌上来。他会克制不住地想要多看几眼,会控制不住地想要缩短那半步距离,会幻想如果没有公寓的分寸束缚,如果没有未来漂泊别离的顾虑,此刻会是什么模样。幻想升起,又立刻被他强行掐灭,拉回冰冷现实。

场馆远处角落里,仅剩的那一位住客,也结束全部训练。哐当一声轻响,哑铃放回器械架。那个人拿上毛巾水杯,整理好随身物件,脚步踏过地砖,走向隔音大门。推门,关门,沉闷的声响回荡过后。

此时此刻,整间负一层健身区,完完全全,只剩下江叙与温时衍两个人。

偌大空旷的空间,机器低鸣依旧,通风系统不停输送气流,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动静。四周变得格外安静,连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响,都变得愈发清晰可闻。

当最后一位外人离开的那一刻,江叙的身体下意识极其细微地僵了一瞬。心里明明早就预判到这一刻终究会到来,可真正整片偌大场馆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还是会生出难以言喻的感受。隐秘的欢喜,夹杂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再也没有旁人作为无形的盾牌,所有眼神、所有细微情绪,全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借口掩饰。

他停下拉伸的动作,手臂缓缓落回到身体两侧,站在软垫之上,安静地站了几秒。目光下意识扫过空旷的健身区,一排排器械静静伫立,顶灯均匀洒下柔光,地面干净整洁,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铺在软垫地砖之上。之后视线又不由自主,转向身侧的温时衍。

温时衍同样察觉到场馆已经彻底只剩他们二人。心底也掠过一阵微妙的波澜,表面依旧维持沉稳平静。他看见江叙眼底那一层藏不住的局促,便刻意不去立刻靠近,依旧保留原本的半步间隙,不给少年增添压力。

“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了。”温时衍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空间产生一丝淡淡的回响,“时间确实很晚,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到底。”

江叙顺着他的话语再次望向落地玻璃窗。

外面的夜,已经浓得化不开。街边路灯依旧亮着,但是街道上面车辆行人寥寥无几,大部分居民楼窗户的灯光已经一盏接一盏熄灭,整座城市大半区域已经坠入沉睡,只有主干道依旧保留成片绵延的灯火。隔着双层玻璃,几乎听不见城市的声响,仿佛室内这片健身区,已经和外面沉睡的世界隔离开来,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时间在这里仿佛流动速度都变得缓慢,外界已经沉沉安眠,而他们,还停留在这一方软垫之上,还没有结束今夜的相伴。

“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过得这样快。”江叙轻轻出声,语气带着一点恍惚,“从最最最开始下楼健身,到长廊休憩,再折返回来,好像也没有经历多久,没想到外面已经是这样深的深夜。”

他回想最开始踏入负一层的时候,外面尚且还有黄昏残留的微光,转眼之间,已是午夜将近。全部心神都被相处的点滴填满,浑然不觉夜已深沉。

“沉浸在训练里面,加上心思纷乱,很容易忽略时间流逝。”温时衍说道。他没有直白点破,所谓忽略时间,大半并不是因为器械训练,而是因为身边站着眼前这个人。很多话语到嘴边,选择换成委婉克制的表达,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江叙双脚轻轻挪动,在软垫之上小幅度踱步活动脚踝,舒缓小腿残余的酸胀。脚步声落在软垫上,是闷闷柔软的轻响。场馆太过空旷,一点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扩散开去。他走到落地玻璃窗跟前,距离玻璃还有一小步距离,没有直接把身体贴上去。玻璃表面带着夜间传过来的微凉,隔着空气都可以感知那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侧脸轮廓被窗外霓虹淡淡映亮,窗内顶灯的光线又从另一侧笼罩住他,两种不同来源的光线交织落在少年身上。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浅浅光晕。

温时衍跟在身后不远,没有走到紧贴窗边,依旧保留一小段距离,站在软垫区域,目光落在江叙的背影之上。他没有上前打扰,任由江叙安静望着外面的夜景放空思绪,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候在不远处。

江叙的指尖,无意识抬起来,轻轻靠近玻璃窗,距离冰冷玻璃还有一两厘米,没有真正触碰上去,指尖悬在半空。玻璃窗上面蒙着一层薄薄雾气,是室内外温差凝结而成。他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万千楼宇,无数窗扉,里面装着无数人的故事,有人安稳入眠,有人彻夜难眠。自己辗转那么多座城市,见过无数个相似的深夜,却唯独这一晚,心境截然不同。

过往无数个深夜,陪伴自己的只有无边孤独;而今夜,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安静存在。仅仅只是知道那个人就在身后,心底大片大片的孤寂,就被悄然抚平。可同时,那份害怕美好转瞬消散的惶恐,也一同如潮水般漫上来。

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未来某一天的场景。或许某一个同样的深夜,这片健身区依旧灯火如常,软垫还铺在地面,落地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是身边再也不会有温时衍的身影。也许是自己再一次收拾行囊奔赴远方,也许是对方选择离开蓝寓去往别的城市。一想到那一幕想象中的画面,心口就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

他飞快摇晃了一下脑袋,强迫自己不要沉溺这种悲观的遐想,不要透支还没有到来的离别忧愁。要好好珍惜当下这一刻就足够。

他的指尖缓缓收回来,垂落回身侧。掌心里,又一次回忆起长廊长椅边那一次掌心完整相贴的温热触感,那一瞬间炸开的悸动,哪怕过去了这么久,记忆依旧鲜活如昨。

江叙缓缓转过身,从窗边重新转回来,视线越过空旷软垫,落在温时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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