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豆浆、油条、粢饭糕、还有一袋生煎包,香气四溢。
他看到晓棠蹲在纸箱前,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快递确实方便,睡一觉就来了。”
晓棠抬起头,指着那箱验孕棒,声音都在发抖:“朱棣!!你买这么多这个东西干嘛啊!”
唐棣把早餐放在桌上,脱下运动背心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语气理所当然:“验孕啊。网上不是说这个能确定怀孕吗?太医都不用了。”
晓棠失笑:“哪有这么快的嘛!我们才刚领证!而且你上次出差回来就——”她顿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唐棣放下手里的毛巾,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朕自有把握。”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刚起床?正好,去测一个再吃饭。”
晓棠坚决摇头:“我不测。要测你自己测。”
他也不跟她废话,走过来一把将她扛上肩头,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放,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一支验孕棒,大步走进了卫生间。
他把她放下来,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一副“你不测我就不走”的表情。晓棠红着脸,在他灼灼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测了一根。盖上盖子,往他手里一塞,跑去洗手,不理他了。
她洗完手出来,看到他正拿着那根验孕棒,举到眼前,对着光,皱着眉头,来回比对着说明书上的示意图。那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像极了他以前看重要军报的神情。
晓棠忍不住笑了:“看出啥来了?难不成还真能两条杠不成?”
他放下说明书,把那根验孕棒递到她面前。晓棠接过来,低头一看——第二条线。一条淡淡的、若隐若现的、但确实存在的红色杠杠。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拿着那根验孕棒,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对着光看,又对比着说明书看,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会呢……你上次出差回来就一次啊……一次就中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正站在晨光里,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六个字:朕就是牛逼。
晓棠把验孕棒往他手里一塞,冲进卧室,飞快地换好衣服,抓起医保卡就往外跑。
唐棣追上来:“干嘛去?”
晓棠头也不回:“去医院验孕!那个那么淡的杠,不准的!要抽血验才准!”
唐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还要抽你的血出来?危险怎么办!”
晓棠已经跑出了门。
唐棣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向电梯。
晓棠挣扎:“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不许跑。我抱着你上车,稳当。”
医院里,抽血、等待、出结果。晓棠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脸皱成了一个小苦瓜。
HCG阳性——确认妊娠。
她抬起头,瞪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他正低头看着那张化验单,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整张脸上洋溢着一种“朕又打赢了一场硬仗”的得意。
晓棠气不过,伸手去拧他的腰——全是肌肉,拧都拧不动。
她更气了:“都是你!坏男人!安全期怎么都能中!我还有三个大单没做完呢!”
唐棣把化验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口袋里,拍了拍,然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揽进怀里。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贴在她的头顶:“你工作室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干活。你负责指挥就好,让下面人干。这叫效率。”
他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每天晚上六点准时回家。我给你做饭。对,还要给爸妈打电话,要一起看着你。”
晓棠的脸皱得更紧了。
说到爸妈——她都不知道唐棣给她妈下了什么迷魂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每次她妈来家里,都做他爱吃的菜;每次打电话,第一句问的都是“唐棣好不好”。
唐棣似是没享受过这样毫无保留的亲情,每天“妈妈”“妈妈”地喊个不停,比晓棠叫得还亲热。
也就她爸还能帮她说几句话。但唐棣每次去看他,都买她爸的心头好——有时候是很贵的鱼竿,最近又送了一支徕卡镜头,送到了心坎上,她爸也开始被收买了。
前几天老爸还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小唐这孩子实在,靠谱。”
晓棠看着那条消息,默默关了群聊。
她现在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的一年是什么样的了——她会被这些人像保护大熊猫一样,团团围住。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脸埋进唐棣的胸口。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喜悦:
“棠儿——朕要当爹了。”
“我们的孩子——要回来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第八个月,晓棠拿到B超单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心跳快得像擂鼓。
直到医生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个女孩,很健康。”
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差点把探头带掉:“真的?!真的是女孩?!”
医生被她吓了一跳,点了点头:“是的,很清晰,没有男性特征。”
晓棠接过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正在浙江出差的唐棣。
她本来以为他要过几个小时才会回复——他最近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要到晚上才有空看手机。但这一次,他几乎是秒回。
“我们的长乐,回来了。”
晓棠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握着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北迁路上没能保住的孩子,她要回来了吗?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回复:“那名字叫唐长乐?听起来好拗口啊,像唐长老。”
他又秒回了。这一次是两行字:
“大名唐未央。”
“小名长乐。”
晓棠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手机,哭得像个傻子。长乐未央,他一直都记得。
晚上,晓棠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唐棣还在浙江,工地进入了最关键的结构加固阶段,他走不开。她抱着被子,闻着枕头上残留的他的气息,越想越清醒。她索性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历史上的朱棣的女儿们。
她在永乐朝的时候不掌宫权,几乎没有机会跟他的公主们接触。每次宴席上遥遥看过几眼,她们都面无表情,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她一直以为,她们只是皇家公主应有的端庄矜持。
可这一查,她大惊失色。永安公主、永平公主、安成公主、咸宁公主——四个女儿,全部嫁给了他靖难时期的功臣之子。
大女儿永安公主,嫁给袁容,婚后生活极为不幸。驸马仗着靖难之功,在外面花天酒地,对公主冷落疏离,永安公主郁郁而终。直到她死后,朱棣才知道女婿的所作所为。
其他几位公主的婚姻也谈不上幸福。史料记载寥寥,看不出朱棣对她们有过多少特别的关照。晓棠越看心越凉。
想想他对朱高炽都是打压多过关心,对朱瞻基倒是偏爱,但那更像是对一个接班人的培养,而非对一个孙辈的无条件的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史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担忧——这个孩子的爹,到底靠不靠谱?
她忍不住把那些史料的截图发给了唐棣,又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她以为他睡了,毕竟已经快午夜了。但手机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接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已经睡了又被吵醒,但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棠儿,晚上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网上说,孕妇容易生产前后抑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继续说下去了,声音在深夜的电波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
“朕以前不懂这些。妙云怀孕后有一阵总爱哭,朕一直说她娇气,说生个孩子比打仗还麻烦。”
他顿了顿,“朕那个时候,人生的目标就是被父皇认可。朕学他的一切——打仗、权术、杀人、心法……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放在眼里过。朕只觉得,富贵平安地活着,就是给妻儿最大的爱。因为那都是朕拿命搏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直到几个闺女陆续离开,朕才知道,富贵平安,不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需求。就像朕除了皇位,还想要被天下人、被父皇认可。”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朕到最后几年,真的后悔了。那年你怀孕的时候,朕也半夜抱着你说过——朕想试着再做一次父亲,一个正常的父亲。不像父皇那样的父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朕现在,还想这样对你说一遍。晓棠,请让我再好好做一次丈夫和父亲。只是这个身份,无关其他。像你父母那样——无条件地爱着你的所有。”
他的声音很稳,但晓棠听出了那稳当之下的微微颤抖,
“幸运的是,这个孩子来到的是你这个时代,是个自由的时代。我们女儿会像你这样,未来有自己的事业去做,去读书去看世界,不受男女大防限制。她一生最大的事情不再是嫁给谁、能否永享富贵、能否为家族带来长久的利益、能否开枝散叶。”
“她将是她——唐未央,我们的长乐。不是永乐年间的长乐公主。”
晓棠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直到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有些急了:“棠儿?”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带着笑:“唐棣,你是我的唐棣。你不是朱棣了。你一定会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威胁,“如果——你还跟以前那样对待我的女儿,我就带女儿自己出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声低吼:“你敢!!李晓棠!”
她被那声吼震得缩了缩脖子,然后委屈巴巴地回了一句:“你凶我!!呜呜呜……”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嘟”的一声——他挂了。
晓棠气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生闷气。生着生着,她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晓棠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脸颊上。轻柔的,一下一下的,像羽毛拂过。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张风尘仆仆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头发还有些乱,外套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长途奔波的凉意,但他的眼睛亮亮的,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到她醒了,他低下头,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赶了一夜路的沙哑和温柔:“棠儿,我赶回来陪你。你生孩子前,我都不出去了。别多想了。”
晓棠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他。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我回来了。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吻住了他。他回应着她的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头上,一只手护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像是护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预产期前一周,唐棣就把所有工作都推了。工地那边他远程指挥,每天打几个电话,图纸在线上审核,重要节点让项目经理拍视频发给他。
但他也没闲着——他亲自去家政公司面试了两个月嫂,挑了一个有十年经验的上海阿姨负责做饭煲汤,又挑了一个当过儿科护士的年轻姑娘专门照顾晓棠的起居。
两个人都是他亲自面的,问了一堆问题,连人家家里几口人、住在哪里、上一户干了多久都问得清清楚楚。
面试完了,他跟晓棠说:“那个做饭的,手艺不错,试菜的时候我做了一道红烧肉让她照着做,味道还行。照顾你的那个,之前在私立医院儿科干了五年,抱孩子的手法专业,应急处理也懂一些。”
晓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汇报,忍不住笑了:“陛下,你这是选锦衣卫总管,还是选月嫂?”
他瞥了她一眼:“朕用人,向来谨慎。”
发动的那天晚上,是个周五。
晓棠正在沙发上窝着看电视,忽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有规律的紧缩。她放下遥控器,默默地数了一下间隔——大概十分钟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正在书房里画图的唐棣说:“唐棣,我觉得差不多了。”
唐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走出书房,表情非常镇定。他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多久一次?”
晓棠说:“大概十分钟。”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从门口拎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然后拿起手机,回头看她:“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他穿对了鞋,拿齐了证件,甚至还记得顺手把玄关的灯关了。非常冷静,非常可靠,非常像一个见过大场面的男人。
但晓棠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是发白的。
产房不让家属进,唐棣就被拦在了门外。他没有像别的准爸爸那样来回踱步,也没有扒着门缝往里看。他只是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产房的门,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战报的将军。
护士进进出出,每一次门开一条缝,他的目光就会微微一抬,扫一眼里面的动静,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的、响亮的、带着生命最初的蛮横和力量。
他站了起来。不是猛地弹起来的那种,是缓缓的、沉稳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鹅黄色襁褓里的小小婴儿走出来,笑着对他说:“恭喜,母女平安。”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襁褓。抱姿非常标准,一只手托着后颈和后背,一只手托着臀部,孩子的头刚好靠在他的臂弯里,稳稳当当的。
护士都夸了一句:“先生抱得很专业啊。”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她怎么这么小。”
晓棠被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产房门口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小东西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晓棠注意到,他抱着孩子的那只手,拇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襁褓的边缘。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作。
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了。她朝他伸出手。他走上前,弯下腰,让她能看到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
他的声音很稳,但晓棠听得出来,那稳当之下,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棠儿,你看——我们的长乐。”
晓棠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没入了枕头里。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那只小手松开了,握住了她的食指。
她哭得更厉害了,他没有给她擦眼泪。他只是抱着孩子,在她身边蹲下来,用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她放在枕边的手。握得很紧,很稳,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后来,晓棠问过他:“你第一次抱长乐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抱过很多次刚出生的孩子。”
他顿了顿,“朕的弟弟们,朕的孩子们,朕的孙子们。但朕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一个——像今天这样。”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朕以前抱他们,心里想的是:这是朕的血脉,这是朕的江山延续,这是朕的责任。但朕抱长乐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朕只是觉得——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晓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上海的秋天正浓,银杏叶金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而那个六百年前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踏踏实实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父亲的臂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