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遥控器,搜了一个关键词——“明史纪录片”。搜索结果跳出来,她点开第一集,把遥控器放在他手里:“你先看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夹杂着电视机里传来的旁白声——
“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她听到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满意的“嗯”。
没过多久——“蠢货!!!”一声怒吼从客厅传来,震得厨房的窗户都嗡嗡响。晓棠手一抖,菜差点掉进水槽里。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看到朱棣正襟危坐,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讲解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的纪录片片段,脸色铁青,青筋暴起:“朕的江山就是这么霍霍的!”
晓棠走过去,把一杯刚泡好的茶塞进他手里,安抚道:“消消气,消消气,都过去了。”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勉强压住了怒火。
晓棠回到厨房,刚拿起菜刀——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陶瓷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冲出去,看到那杯茶已经碎在了地板上的瓷砖上,茶水四溅。朱棣站在电视前,指着屏幕上那个被瓦剌骑兵围困在土木堡的年轻皇帝,声音都在发抖:“朱祁镇——朕的玄孙——被瓦剌俘虏了??朕当年打瓦剌跟打儿子一样!”
晓棠叹了口气,默默地去拿了拖把。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晓棠探头一看——屏幕上正在播放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的画面,枯树上那根白绫在风中轻轻晃动。
朱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那个画面,没有说话。晓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他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石头。过了一会儿,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哭,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她抱着他,轻声说:“都过去了。六百年了。”
她放开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我们不自己做饭了,我叫外卖送来。”
他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注意力已经被“外卖”这个词吸引了:“什么叫外卖?”
晓棠晃了晃手机:“就是我在这个发光板上点菜,付钱,然后有人做好了,送到家门口。”
他皱眉:“银子呢?上门给吗?”
晓棠笑了:“不用银子,手机支付。我绑了银行卡,点一下就行了。”
他盯着那个App界面,表情复杂:“就这么点一下,就有人把饭送到门口?”
晓棠点头:“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岂不是连伙夫都不用养了?”
晓棠笑出了声:“对,不用养了。人人平等,没人给你当奴才了,但也没人饿死了。”
她没有等他消化完这句话,就快速点好了菜——香辣安徽菜,外加一只北京烤鸭。
然后她点开了一个短视频,标题写着“永乐大帝:改变大明的千古一帝”。她把手机递给他看,他起初还端着架子,但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视频播完,他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努力压制着得意的语气说:“原来你当年在塞外快死的时候,留给朕的遗言说后世人都夸朕千古一帝、没有人说朕得位不正——原来都是真话!”
晓棠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屏幕自动跳转到了下一条视频——标题赫然写着:“朱瞻基烤了朱高煦?明朝最狠的叔侄局!”
她手忙脚乱地去够手机,但已经晚了。视频已经开始播放,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宣德元年那场火刑。朱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晓棠看到他的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她放下手机,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的声音很闷,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我们老朱家,是不是都这个命?”
晓棠没有回答。他继续说,声音更低:“罢了,也是那个逆子一心求死!那个时候那般欺辱你,杀尽你身边人,还有你腹中的胎儿。他知道朕杀不了他,还要逼朕杀他。”
晓棠吻了吻他的头发,轻声说:“都过去了。六百年了。你要过全新的生活了。忘掉朱棣,好吗?试着做个普通男人唐棣。你再也不用坐那张烫屁股的龙椅了,也没有人会杀你全家了。你完全自由了,安宁了。”
她顿了顿,“只是也没有那么多人围着你了,你也要适应适应。”
他冷哼了一声,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吻了很久,他才松开,气息不稳地说:“那你就围着朕转。”
晓棠瞪了他一眼。此时,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晓棠起身去开门,接过那个塑料袋,回到客厅,把餐盒一只一只打开摆在茶几上。辣椒炒肉的香气、孜然羊肉的香气、烤鸭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米饭的热气,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朱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塑料餐盒里装着的、色泽鲜亮的热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眉头舒展开来,又夹了一块。
晓棠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也跟着吃起来。两个人就着外卖,在茶几上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没有宫人布菜,没有银针试毒,没有“陛下先用”的规矩。就只有两个人,两双筷子,几个塑料餐盒,和窗外上海璀璨的夜景。
晓棠曾以为长春宫那顿羊汤,是他们单独吃的最后一顿饭,没想到还有这一顿。
吃完饭,晓棠收拾了餐盒,带他参观了整个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一室一厅,一目了然。最后她停在浴室门口,打开灯,给他演示淋浴器的使用方法:“这个旋钮往左边拧是热水,往右边拧是冷水,中间是关。这个瓶子是洗发水,这个瓶子是沐浴露。你先洗,我去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她说完正要转身,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些银色的花洒和水龙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愤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确定的、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的神情。
“朕自己来。”他的自尊还是让他松开手,咬牙说。晓棠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退出了浴室,带上了门。
浴室里传来水声。一开始是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水流声,然后稳定下来,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尴尬的语气:“棠儿——这个吹风,怎么用?”晓棠忍着笑,走过去,推开门。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个吹风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无助。晓棠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按下开关,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她示意他低头,他顺从地低下头,她一边帮他吹头发,一边说:“这个很简单,按这个键是热风,这个是冷风,这个是关。”
他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渐渐变干、变蓬松。他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大猫。
头发吹干后,他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他转了转左侧,又转了转右侧,摸了摸新下巴的轮廓,最后给出了一个评价:
“这具身体还不错。比朕原来的年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高了点。”
晓棠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笑着看他臭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居家短裤,头发随意用鲨鱼夹挽着,素面朝天,但眼睛亮亮的,正含笑看着他。
他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木质调,混合着他自身的体温,变成了一种新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气息。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你好久没给朕侍寝了。”晓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进了卧室。
他将她放在床上,俯身吻了下来。他的手探进她的衣摆,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带着刚刚洗完澡的温热和湿润。晓棠被他吻得有些晕乎,但当他的手试图更进一步的时候,她清醒了过来。
她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不行。”
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委屈:“为什么?”
晓棠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到我的世界了,就要尊重我的规矩。不准再做用强的——匹夫!”最后那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他愣住了,然后眉头拧了起来:“朕什么时候用强的了?朕明明是——”
晓棠挑起眉毛:“你刚刚那叫‘明明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大概、也许、确实有那么一点“朕想要就要”的意思。他沉默了。
晓棠躺在他身下,看着他脸上那副“朕居然无法反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今晚就到这里。你刚到这个时代,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逛逛,让你亲眼看看六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甘、委屈、和一种正在努力适应的柔软。最终,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朕——我迟早会学会的。”
晓棠在他怀里笑了,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但是过了很久,他睡不着,晓棠也没睡着。两个人并肩躺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安静了很久,久到晓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走以后……朕以为那是天罚。”
晓棠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三大殿刚刚被雷劈,你又在一个雷雨夜里没了。姚广孝跟着也圆寂了。他留了张纸条,说你是暖玉,说让我莫追莫留。”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顾念也来了朕的梦里,说只要朕不再找你,天罚就结束。”他顿了顿,“朕就出去打仗了。打到死。”
晓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只有在战场上,朕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不在那个孤零零的宫里坐着。”
晓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刚要开口说什么,他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委屈到极点的狠劲:
“你这个小骗子!那段时间对朕那么好!原来都是准备要走了!骗子!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一句都不是真的!”
他的背影僵直,像一堵赌气的墙。
晓棠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挪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朱棣,林晚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我的灵魂也在很多人离开之后磨损了——我真的心很疼,疼到已经没办法陪你了。尤其北迁路上我怀着孕,很多次都灵魂出窍了,差点回不去。那个时候,我除了变成孤魂野鬼,和回家,别无选择。”
她把脸往他的后背里埋了埋,“我能说的都告诉你了。我没有骗你。”
他没有动,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慢了。她继续说:“朱棣,别生气了。棠儿很想你。棠儿还去了山东,看你给我立的碑。六百年,沧海桑田,海都填平了。可是你刻的‘棠棣’,还在碑下。”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我们跨越了时空,还能再相遇。我们要珍惜彼此,好不好?我以后都不骗你了。但你也要改改你的脾气!不可以那么霸道,不可以掌控我!要尊重我的自由。”
她停了一下,轻声说,“我们试着正常爱一次,好不好?没有生死,没有猜忌,没有皇权。我们就是唐棣和李晓棠,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六百年的执念、愤怒、不甘、思念,都从肺腑深处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软化:“那朕还要等多久……”
晓棠愣了一下:“等什么?”
他猛地翻过身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又无可奈何的投降:
“你给朕侍寝!!!”
晓棠在他怀里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他心跳的频率——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装酷的男人。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他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样子。她笑着把脸贴回他的胸口,轻声说:
“你要先从这个学起——你要让我感到被尊重了,就可以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上海,灯火渐暗。夜色深处,有人正在学习如何爱一个人——
不是用权力,不是用命令,而是用耐心,
和一点一点学会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