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手臂看上去——
是顾念!!!
那个与她立下十年之约,就不见了的顾念!
顾念正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古老的咒语。她的左手握着芝兰的手,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柔和的红光从她掌心升起,化作无数根细密的红色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出一片水波状的纹路。那片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成形。
顾念突然睁开眼,右手轻轻一挥——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她指尖射出,注入那片水波纹路之中。金光与红光交融,慢慢凝聚成一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是芝兰。
是芝兰的魂魄,她站在那片光晕之中,面容安详,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顾念转过头,望向了门口的李晓棠,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缕凡人看不见的存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快来吧,你的芝兰姑娘要往生了。再跟她说最后的话吧——别留遗憾。”
她的左手始终握着芝兰的手,没有放开。右手轻轻一挥,一道红光从她指尖飞出,轻柔地缠绕住晓棠的灵魂,将她牵引到芝兰面前。
“她是马上要入地府的亡魂,在审判之前是不得开口说话的,你对她说你想说的就行,她听得见,她也想听你说话。” 顾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芝兰的魂魄站在那片金光中,面容平静,不能说话,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她的眼神,晓棠太熟悉了。她在对晓棠笑。她在用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怨恨的眼睛,安慰晓棠——别难过,我没事。
晓棠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从顾念那道红光上传出来的,像是被那道光托着,送到了芝兰耳边。
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
“芝兰,我来送你了。”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弯起来,
“我们芝兰,不用害怕了。也不用努力长大了,可以做一辈子的小姑娘了。”
芝兰的眼神闪烁着光。
“遇见你,我很开心。”晚棠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
“这一世,活在这里,辛苦了。下一世——换个好地方,做个幸福姑娘吧。”
她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年的脸——那个在黑暗里冒死给她送食物的姑娘;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都不忘给她梳头的小姑娘;那个哭着说“这一辈子都离不开娘娘”的小姑娘。她就要先走了!
原来这个姑娘,就是不用长大的。早知道,就该多疼她一些,再多疼一些。
“跟她说再见吧,晓棠。她决定要走了。”顾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而坚定。
晚棠伸出手,想要再摸摸那张小脸。但她的手指穿过了那片光影,什么也没有碰到。她收回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芝兰——再见。”
话音刚落,那片金光骤然散开,化作一条金色的河流,蜿蜒着流向无尽的远方。芝兰转过身,踏上了那条河。她没有回头。她的身影沿着金水河越走越远,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散在天地之间。
顾念松开了芝兰的手,那片金光也随之散去。她站到晓棠身边,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语调:
“芝兰去渡忘川了。黑白无常两位大哥会在那里等着,接她去地府。过了审判,她就会入轮回道。”
她顿了顿,“你不用担心。她此一生,未做错一事,灵魂干净至真。她的下一世,会幸福的。”
晓棠没有说话。她望着芝兰消失的方向,那片金水河已经彻底消散了,柴房恢复了阴暗破败的原貌。
“你该回到林晚棠的身体里去了。”顾念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离开肉身游荡太久,就回不去了。”
晓棠猛地转过身:“我还要回到林晚棠身体里面?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你现在不可以送我回去吗!我实在是受不了这里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个地方是吃人的地方!我实在是承受不住了!”
顾念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通透的平静:“你必须回到那具身体里。等到天时地利的机会,方能穿越时空罅隙回去。”
“什么是天时地利?”
“你回到朱棣身边,找到机会与他一同去天寿山——也就是你穿越来的那个长陵。找到祈恩殿,在你来时捡到黄符的地方——东北角第一根金丝楠木柱下。等到亥时三刻,时间一到,我便送你回去。”
晓棠急了:“朱棣什么时候能去长陵呢?他为何要带我去自己未来的陵寝呢?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又要一年半载?”
“六个月。”顾念的声音笃定,“他必然要前往天寿山,向天祈福。你与朱棣相处十年,自然知道如何能让他带上你。”
晓棠还想再问什么,顾念却摇了摇头:
“不能再耽搁了。林晚棠的肉身都凉了——再不回去,你就回不去了。”
她右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晓棠猛地推了出去。
晚棠被那股力量推着穿过庭院,穿过回廊,穿过那些焦急奔走的人群。她看到寝殿外站着面色铁青的张辅,领着一排全副武装的亲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她看到寝殿内,众人围在林晚棠身边,神色哀戚。刘姑姑跪在榻边,老泪纵横。映雪伏在榻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太医们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没有人敢说话。
而在那一侧的阴影里,谈女医静静地立着,像是与这一切的慌乱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谈女医忽然转过身来,精准地看向了漂浮在半空中的她。她微微一笑,右手轻轻一挥——一阵温暖的力量裹住了晓棠,将她送进了那具冰冷的躯体。
好痛……好冷……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哭声、喊声、脚步声、太医们慌乱的议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涌到了耳边。
她动了动手指。
映雪猛地抬起头,泪水交织的脸上,一双眼睛忽然找到了光彩。
她大喊:“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大殿内又是一阵惊慌。太医们蜂拥而上,几只手同时搭上她的脉搏。
“娘娘的脉象又有了!有了!奇了呀!快!快准备补血汤药!”
晚棠在人群中艰难地转动目光,寻找那个身影。
谈女医还立在阴影里,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还在。”
晚棠闭上了眼睛,她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