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接下来几日没有再灵魂出窍,可腹痛依旧存在。
那位话很少的谈女医,着实有些厉害。只要她按摩过,晚棠的肚子就会舒服许多,能安然入睡。晚棠曾试着多问她几句,她只是低头答话,不多一字,不越一礼。晚棠便也不再问了。
三日后,除夕。
行宫在院中摆了一桌香案,徐寿领着几个小太监,朝着北京的方向祭拜了祖宗。没有钟鼓,没有大乐,只有香烛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比不得往年南京紫禁城的热闹。
晚棠今年除夕依然准备了红包。她先给了徐寿和几位留守的小太监,又一一分给芝兰、映雪、墨竹、桃红、菊香,还有刘姑姑。每个人都说着吉祥话,大抵都是“娘娘凤体安康”“小皇子平安降生”之类。
晚棠听着,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五味杂陈。她隐隐感觉,留给她和孩子的时间都不多了。只能过一日,算一日。
晚棠胃口不佳,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回到寝殿休息。芝兰和映雪陪着她说话,芝兰依旧是叽叽喳喳的,说起路上看到的那些好玩事儿——驿站老爷爷那个奶娃娃后来被奶奶抱走时还在朝她挥手,德州卤鸡的骨头被驿丞家的狗叼跑了,保定那边的山像一只趴着的大猫。
她努力地把每一件事都说得很滑稽,逗晚棠开心。映雪是安静的性子,就默默坐在边上听着,但随时会更换晚棠被子里的汤婆子,递上热甜汤,做完一切又退回暗影里,像一盏不说话的灯。
晚棠笑着听,但她的脑海里全是徐姑姑在的除夕夜。如果徐姑姑还在,是不是该给她发两个红包——孩子一个,她一个。如果徐姑姑还在,她又能跟她说那句“姑姑真厉害,活过了宫里的第四十个年头”。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湿润,目光飘向了远处。
芝兰停住了嘴,她太熟悉晚棠这个神情了。她没有再说笑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晚棠的手。晚棠回过神来,回握了她的手。四目相对,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晚棠抬手擦了擦芝兰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今儿是除夕,高兴点儿。过了子时,我们芝兰姑娘就是二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可不是当年十四岁的梳头丫头了。要坚强些。”
她握着芝兰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答应我,今年要努力为自己找出路,别让我担心,好吗?别再哭着说一辈子不离开我的傻话了。大姑娘要有大姑娘的样子,好吗?”
芝兰哭着,用力地点头:“嗯!奴婢会努力的!”她那一副抽抽搭搭的宣誓模样,让晚棠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棠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映雪的手腕:“你们,都要好好的。” 映雪笑着点了点头,与芝兰一同服侍晚棠躺下了。
过了半个时辰,晚棠觉得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没有惊动正在外间低声说话的两个丫头,合上眼,想忍过这一阵。
芝兰探头看了一眼,见晚棠已经睡下,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她看了看殿中的炭火盆,已经快烧尽了。今夜格外冷,娘娘身子弱,不能受凉。
她没有多想,跟映雪低声说了句“我去后院取些炭来”,便提起一盏小灯笼,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寒风灌进来一瞬,又被门挡住了。映雪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晚棠明日要换的衣裳。
又过了一个时辰,晚棠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腹痛越来越强烈。她睁开眼睛,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撑起身子,掀开床帐
唤了一声:“芝兰?”没有回答。
她又唤了一声:“映雪?”也没有回答。
她的心忽然悬了一下。
墨竹从外间快步走了进来,垂首道:“娘娘,芝兰姐姐去取炭火,许是有事耽搁了,许久未归,映雪姐姐前去查看了。奴婢来伺候娘娘吧。”
晚棠的心一紧。除夕夜,大半夜的,守卫最松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可别出什么事。但她又告诉自己,这是英国公张辅的亲兵护卫,涿州行宫层层把守,定然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墨竹,你帮本宫去寻谈女医来吧。本宫又腹痛了。”墨竹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刘姑姑从外间走了进来,查看了晚棠的状态,用热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道:“娘娘先稳住身子,谈女医很快就来了。那两个丫头只是去拿个炭火,回来后会立刻来复命的。”
晚棠点了点头。但腹痛越来越强烈,她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门被推开了,是映雪回来了。晚棠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那块石头刚要落下——然后她看到了映雪的脸。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在发抖。她手上捏着一只耳坠,抖着手,递到了晚棠面前。
晚棠接过来。那是一对银丁香耳环中的一只,是很多年前她送给芝兰的十八岁生辰礼。芝兰今天还戴着它。晚棠记得很清楚,下午给她红包时,那对银丁香还在她耳垂上晃荡。
“芝兰呢?”晚棠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芝兰呢!她人呢!!”
映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娘娘……奴婢刚刚在院里找到了这个耳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芝兰,就赶忙报了英国公。他们的人……在行宫废弃的柴房里,发现了芝兰……”她停住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芝兰……没了……”
“没了?!”晚棠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怎么没的!!刚刚不还好好的在这儿吗!怎么就没了!!!”
映雪抖得越来越厉害,泣不成声:“应该是……被几个混账东西……给……欺负了……”
晚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寸一寸地拧紧。她无法呼吸。她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去看她!我要看她!!”刘姑姑和映雪慌忙按住她,不让她动弹。
“娘娘!!”墨竹冲了进来
她手上拿着一件晚棠再熟悉不过的可怕东西——
一支箭翎,上面染着血,插着一张字条。
“娘娘!这是刚刚在大殿门上拔下来的!”晚棠一把抓过来,展开。
上面依旧只写了一个字:
“五”
背面是猩红色的“天武”图腾
“汉王!!!!”晚棠发出一声哀嚎。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嘶吼。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的体内涌出,顺着大腿蔓延开来,浸透了褥子。剧烈的疼痛和泼天的愤怒,在同一瞬间将她彻底摧毁。
她的世界在眼前碎裂成无数片锐利的碎片,每一片上都映着芝兰的笑脸。
一群人围着她,纷乱的嘈杂声层层叠叠地涌来,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听不真切。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吩咐太医,有人在喊“止血——快止血——”。晚棠能听到这些声音,但她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正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榻上那具属于林晚棠的身体。血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褥子,一滴一滴地落在床沿下的砖地上。
她的孩子也离开她了。
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蜡像。那是林晚棠,那是权贤妃,那是朱棣的妃子,那不是李晓棠。
李晓棠暂时不想回去了,这里太可怕了,她无法面对。
她转过身,飘出了寝殿。没有人能看到她——她像一缕烟,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些焦急奔走的人群。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只是想离那具身体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后那股熟悉的力量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不是将她拉回寝殿的方向,而是牵引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行宫后院,那间废弃的柴房。
她穿墙而过。柴房里已经清理过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芝兰躺在临时搭起的一张木板上,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但脖子上、手腕上,还能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
她的胸口有一片干涸的深色痕迹,那是血——太多血,从伤口渗出来,浸透了衣裳,又慢慢干透了。晚棠看着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灵魂状态下,她没有眼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昨天还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地讲笑话、还在她面前哭着说“奴婢会努力的”小姑娘,安静地躺在一块冰冷的木板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手。一只白皙的手,正握着芝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