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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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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坐在长春宫前厅的椅子上,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她猛地站起来,门被推开,徐姑姑走了进来。她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悲喜。

她看到晚棠,站住了。

然后她走过来,握住了晚棠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晚棠。

那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种晚棠读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她们就这样站着,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晚棠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无语泪先流”。

她还没有开口,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哑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姑姑,你今年除夕,不用数在宫里活过第四十年了。你是自由的——第一年。”

徐姑姑闻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晚棠从未见过徐姑姑这样哭过——她永远是稳重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这是第一次,她在晚棠面前失控。晚棠紧紧抱住了她。

她们拥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

徐姑姑终于平静下来,在晚棠耳边,笑着轻声说了一句:“本以为可以在长春宫送你先走,没想到是你送我先走。”

晚棠含着泪笑了:“那是好事啊。把你放在这里,我日夜都睡不着,怎么都想不到能让你平安养老的万全之策。”

徐姑姑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晚棠从未见过的郑重:“现在不用想了。晚棠,以后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她握住晚棠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你一定要记住姑姑的话——无论何时,活下去就有希望。不要放弃希望。”

晚棠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姑姑,你也是!”

徐姑姑是十一月初离宫的。

离宫前的最后几天,她没有闲着。她把晚棠所有北迁要带的东西都亲自理了一遍,大到箱笼被褥,小到针线药盒,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做了一份详细的单子。

她拉着刘姑姑,一样一样地交代——哪些药材容易受潮,需要单独用油纸包好;哪些香料遇火易燃,不能放在箱笼深处;哪些东西入药时要再三查看剂量,哪些食材与药物相克,吃了会出问题。她恨不得把在宫里这几十年听过的所有阴损招数都列出来给刘姑姑。

晚棠坐在一旁听着,瞠目结舌。这可真是封建社会女人们的“智慧结晶”,比甄嬛传还精彩。

然后就是那些果脯。晚棠这才发现,徐姑姑竟然已经晒了二十多个箩筐的果脯——桃干、杏干、梅子、山楂、苹果干。二十多筐,堆了小半间屋子,够开一个蜜饯铺子了。晚棠看着那些箩筐,又好笑又心酸:“姑姑,你这是让我吃到三十岁吗?”

徐姑姑没有笑。她只是又搬了一筐新晒好的金桔进来,一边码一边说:“娘娘爱吃蜜渍金桔,奴婢叫了一批金桔,这是属于冬天的水果。这样箩筐里春夏秋冬就齐了。”

她抬起头,看了晚棠一眼,“娘娘以后每一个季节,都能吃到奴婢晒的果脯。就不会想着奴婢哭鼻子了。”

晚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哭着点了点头,委屈得像只要被母猫丢出去自己觅食的小花猫。她扑进徐姑姑怀里,徐姑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个惊悸难眠的夜晚一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从乾清宫到长春宫,从洒扫宫女到权贤妃。从认识她时,她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御前尚仪;到那年除夕夜,她用密信告诉她——她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亲人。后来,她又用密信和那一恭桶运进来的食物和水,救了她濒死的命。再到她几次差点丧命,昏迷中都有那一双大手,反复地擦拭着、照顾着她。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她们就要作别了。

还好,她是安全的。那就好。

徐姑姑离开的前夜,晚棠拉住她的手轻声问:

“姑姑,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徐姑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晚棠的肩膀,落在门口——桃红和菊香正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身姿端正,目不斜视。

她们是朱棣的人,从徐姑姑被叫去乾清宫的那天起,便“奉命协助徐姑姑整理行装”,日夜不离。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涌起一阵失望。

她明白了,朱棣怕徐姑姑走之前跟她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让她们独处。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什么。

徐姑姑收回目光,对晚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无奈,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柔软的安抚。她在榻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奴婢就坐在榻边,跟以前一样,握着姑娘的手,陪姑娘睡觉,好不好?”

晚棠点点头,在榻上躺下,把手伸给徐姑姑。徐姑姑握住了,掌心温热而干燥,和十年前一样。烛火被调暗了,只剩下远处一盏昏黄的孤灯。

徐姑姑没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声音轻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还记得娘娘刚承宠那会儿吗?”

晚棠笑了一下:“怎么不记得。”

“每天都像受了惊的小猫,风吹草动就嘚嘚瑟瑟的。”徐姑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奴婢提点了一堆话,娘娘一紧张,到陛下面前就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吓死奴婢了。”

晚棠笑出了声:“是啊。你那时候跟我说:在陛下面前要宁可少说不说,也别多说多问。好好当差,别出错是最要紧的。我都记到现在呢!”

徐姑姑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你可没记多少。”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浓了几分,

“那个时候,陛下问你‘躲在这里就可以不侍寝了?’——你怎么说的?”

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闷闷地说:

“我说……奴婢承不住第三次了……”

“噗——”徐姑姑没忍住,笑出了声。晚棠也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晚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徐姑姑也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拍着晚棠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你可知道……你这一句话……奴婢被罚了一个月俸禄……说我擅自调离御前宫女……”

她擦了擦眼泪,“你啊!我的话是一句也不听,全被你卖了!”

晚棠不服气地坐起来:“那你明儿出宫,我都补给你了啊!还欠多少,我再给你去拿还不成吗!”

徐姑姑轻轻拍了拍晚棠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要。”

她看着晚棠,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我就盼着,你和玉芬,都好好的。”

晚棠没有说话。

“真的,晚棠。”徐姑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这一生,一开始只想一门心思地好好活着。后来年纪大了,看到你们这些孩子,才懂什么是父母的牵挂。”

她停了一下,“为了孩子,我们都可以少活一点。我如此,你娘也如此。我们都如此。”

晚棠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徐姑姑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柔了一些:“棠棠,如果你还能见到你娘——你有什么想告诉她的吗?”

晚棠想了想,望着帐顶的暗纹,轻声道:“告诉她,她沈碧涵是最干净的女人。她有她自己的筋骨,不是任何一个男人能剔掉的——筋骨!”

徐姑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稳,但尾端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好。她应该也想告诉你——你是她最爱的珍宝。不是因为你年轻、美丽、温柔、贤惠、乖巧。而是因为你只是你。你的存在,就让一个母亲,感到幸福。”

晚棠的眼泪奔涌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浸湿了枕头。

徐姑姑没有替她擦泪,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徐姑姑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晚棠,照顾好自己。多多考虑自己。记住姑姑的话——无论何时,活下来就有希望。其他人,都不需要太放在心上。听到了?”

晚棠哽咽着点头:“嗯……姑姑……”

“姑姑没有任何要求。姑姑只要你开心平安。”徐姑姑的声音低下去,柔下去,

“姑姑希望你永远吃饱睡好,活到老。好吗?”

晚棠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当年她对朱棣说的原话是,她的心愿是“吃饱睡好,不殉葬”,姑姑希望她好好活着,想办法活着。

“好。” 晚棠答应她。

“嗯。”徐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姑会在远方,遥望北平,看着你的。”

“别怕,姑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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