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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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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时候,那位郑公公终于笑眯眯地露面了。

晚棠在长春宫正殿见的他。此人四十出头,白面无须,生得一团和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进门便纳头便拜,嘴里一连串的吉祥话滚瓜烂熟,听着热络,却没有一句是落在地上的。

晚棠一搭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老油条。

她问一句,他应一句,每句都应得漂漂亮亮,但每句都留着气口。

说到照顾徐姑姑的事,他满脸堆笑:“娘娘放心,宫人虽多,奴才一定尽力看顾。只是这人多事杂,奴才也不敢担保事事都能周到,若有疏漏之处,还望娘娘体谅。”

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却很清楚——我尽力,但不保证。

晚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郑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着“娘娘这是做什么,奴才怎敢收娘娘的赏”,手却已经伸了过来,将银票收入袖中,动作之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晚棠又加了一张。郑公公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话也开始往实处走了些,说会专门派个小太监给徐姑姑传递需求,保证徐姑姑在长春宫里衣食无忧。晚棠再加了一张。

郑公公的称呼已经从“娘娘”变成了“权娘娘”,又从“权娘娘”变成了“娘娘”,语气愈发恭敬,话也愈发好听。但晚棠知道,这些好听的话,没有一句是能落地的。

送走郑公公后,晚棠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又开始跳了。这样一个见钱眼开的老油条,她若是回了现代,断了供,他恼怒起来,徐姑姑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话她没法跟徐姑姑说。她知道,徐姑姑顶多安慰她两句,说自己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有自己的门道。可徐姑姑如今没有尚仪的职位在身了,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只要她一走,宫人是最会捧高踩低的。到时候她远在北平,手也伸不进来了,那可真是处处艰难。

如果求朱棣呢?晚棠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朱棣只怕是巴不得她早点死,更不会派人给她养老了。

晚棠开始彻夜难眠。她脑子里转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能想出万全之策。她一闭眼,就是蓁蓁和张贵妃在她怀里断气的无力瞬间。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即使是给朱棣侍寝的夜晚,结束后她也会在他呼吸平稳后,悄悄从他怀里出来,挪到离他远一些的地方,睁着眼睛,辗转难眠。

“你最近好像心神不宁?”朱棣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

晚棠吓了一跳,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清了清嗓子道:“没……没有,马上就睡着了。”

朱棣没有接话。他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湿的。

“大半夜哭什么?谁欺负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不耐烦底下的一丝关切。

晚棠没有回答。她翻身躲进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担心……徐姑姑。”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对徐氏太上心了?”

“她对我……很重要……”晚棠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怕她……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我一直想给她养老的……她救过我的命……我想让她安稳到老……”

朱棣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有些笨拙:“她不能去北平。”

“那……可不可以,派个人照顾她?定期给我通个信呢?让我知道她没事就行?”

“不行。”

“为什么……我只是想她安全……都不行吗?”晚棠哭得越来越厉害。

朱棣没有回答。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合上了眼,任由她哭。

晚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心里凉了半截。她挣脱了他的怀抱,翻过身,挪到床榻的另一侧,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两个人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人的距离。她抽抽搭搭地哭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棣躺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小小背影,心烦得很。他闭上眼睛,睡不着。又睁开眼,那个背影还在抽动。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还是睡不着。又翻了回来。如此反复了几次,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一把将她捞回了自己怀里。

晚棠还在抗拒,扭着身子想挣开。他没有松手,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朕还有个更好的法子,你要不要?”

晚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什么法子?”

“你先亲亲朕。”

晚棠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在他左脸上亲了一下,右脸上亲了一下,生怕他不满意,又在他唇上补了一下。

朱棣满意地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小脸蛋道:

“放她出宫。”

这四个字,石破天惊。晚棠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姑姑可以出宫?她竟然可以出宫?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朱棣!”

“朕可以放她走。”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朕要与你约法三章。”

“好!好!我都答应你!只要她能出去!”晚棠连连点头,把自己窝进他怀里,身子都变软了。

“第一,不许再哭了。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伺候朕。”

“嗯嗯!我保证!”

“第二,以后不许与她联系。只言片语都不可以。你不可以通过任何渠道查她的消息。”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是朕最亲近的人。朕不希望,有人通过她来拿捏你。”

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她有点难过,但她能理解朱棣的顾忌。能出宫已经是朱棣最大的让步了,她什么都答应。

“第三,也不许跟她女儿联系,以及她所在的绣坊的绣娘。朕知道你与那些放出去的绣娘关系甚好。”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同样,朕不希望她有影响你的可能性。朕可以放了她,但是你要跟朕保证——徐氏这个人,从此以后,与你再无瓜葛。她不再能影响你,你也不许再惦记她。”

晚棠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徐姑姑这些年为她做的一切——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无声的庇护,那些在生死关头替她挡在前面的时刻。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反正她只剩下一年了,以后也是再无瓜葛了,就当提前告别了吧。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道:“好……我都答应你……”

“嗯。明日让她来一趟乾清宫。朕要最后叮嘱她一些,让她管住自己的嘴。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了。”

“嗯。”晚棠应了一声,又忽然抬起头,急切地补充道,“但你要说话算话!朱棣!” 她赶忙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像是盖章一样。

“聒噪!睡觉!”

晚棠立刻乖乖地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一想到自己害怕了半年的事情,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就觉得浑身通畅。

早知道就直接早点来求他了,也不必被郑公公敲诈那许多银票了。

这样想着,困意便涌了上来,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午后,徐姑姑便被请去了乾清宫。

晚棠站在长春宫门口,看着徐姑姑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处。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像她在这宫里走了三十六年的每一天一样。

晚棠本想跟着去,但朱棣一早便让人传了话过来,今日西暖阁不必当值,在长春宫等着便是。她没有坚持,因为她知道,这是朱棣和徐姑姑之间的谈话,她不适宜在场。

回到殿内,晚棠坐立难安。她一会儿坐下来,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又坐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件事:朱棣会不会反悔?徐姑姑会不会说错话?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但她又告诉自己,朱棣虽然经常做“匹夫”,但是既然跟她约法三章,换过交易条件,那这件事就不会有反复。

想到这里,她稍微安定了一些,开始盘算要给徐姑姑带多少银两才够用。出宫之后要置办住处,要过日子,要养老,手里没有足够的钱是不行的。她想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哪些能换成银票,哪些能打成小件的金器方便她典当,哪些东西带出去容易被盯上反而不安全……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芝兰和映雪带着几个小火者,抱着一大堆东西呼啦啦地进来了。映雪拍了拍身上的灰,道:“娘娘,内务府让提前把冬衣和过冬的炭火都领了,说是这月结束要关库,清点北迁的东西。”

晚棠点了点头,走过去翻了翻那些冬衣的款式,都是今年的新料子,针脚细密,颜色也稳重,倒是合她的心意。她正要夸两句,一转头,看见芝兰站在一旁,表情微妙,嘴角憋着一丝不屑。

晚棠挑了挑眉:“怎么了?”

芝兰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道:“那位郑公公也在呢。说是清点下月要焚烧东西的名单。”

她撇了撇嘴,“他还跟奴婢扯了会儿闲篇,打听娘娘呢。想是那钱没收够,还想来长春宫请安拿点呢!”

晚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扯什么闲篇了?”

“也没说啥,”芝兰学着郑公公那副油滑的语气,“就说这次清点费老鼻子劲了,东西可多了,点了他仨月。等到下月初,东西全都拉去午门内西南角封起来,让法师们安排烧了,他就算倒出空来了。到时候定然要常常来长春宫跟娘娘请安,仔细跟娘娘说如何安排徐姑姑的事儿。”

晚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老油条,敲了那么多竹杠还不够,还想来拿?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他了!现在用不到他了!等到徐姑姑顺利出宫,她非要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不可!!

天终于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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