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姐,御前听闻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卧床不起,我特来看看呢。别是禁足出来就病了,那可不好交代。万岁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长春宫的。”
是徐姑姑!
晚棠混沌的脑子像是被注入了一丝清明,她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心脏因为激动和希望,跳得更快了。
接着,是章尚仪那永远冷静无波的声音:“徐妹妹有心了。只是看望可以,这些吃食……怕是不合规矩,也逾了娘娘如今的份例。”
“哎哟,我的好尚仪,”徐姑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嗔怪,“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今儿不是寒食节嘛,陛下体恤,给几位高阶的娘娘都赐了应节的糕点。本是没长春宫的份儿,可陛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叫住了,说‘长春宫那份,也送去吧’。您瞧瞧,这不就是心里还惦着么?所以我才敢来这一趟,也是想让老姐姐您知道,万岁爷的气啊,消得差不多了,等这阵风头过了,解了禁,咱们长春宫的福气,还长远着呢!”
徐姑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帝,又给了章尚仪台阶,暗示长春宫复宠在望。
门外静默了片刻。晚棠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章尚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松动了些:“罢了。既是陛下恩典,老身也不好拦着。食物让静姝端进去便是。只是妹妹你……远远望一眼娘娘状态即可,莫要进去,也别久留,免得老身难做。”
“晓得,晓得,多谢老姐姐通融。”徐姑姑连忙应下。
脚步声近了。
晚棠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努力望向门口。
隔着一段距离,透过半开的门扉,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徐姑姑今日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宫装,站在殿外廊下,正朝里面望来。
四目相对。
徐姑姑脸上那惯常的、妥帖周全的笑容,在看清晚棠模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随即又被更深的、急切的忧虑取代。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她只是那样看着晚棠,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潭,有担忧,有警示,有催促,还有许多晚棠一时无法读懂的情绪。
然后,她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挂上笑容,对旁边端着食盒的静姝道:“快给娘娘送进去吧。仔细些。”
静姝低眉顺目地应了,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放在桌上,比往常似乎沉了些。静姝打开盒盖,将里面的点心一盘盘取出。是几样精致的寒食节糕点,有艾草香气的青团,有撒着芝麻的馓子,还有几样晚棠叫不出名字的酥点。分量……似乎比记忆里皇帝赏赐的例份要多一些。往常不过是五六块意思意思,这次看着,竟有七八块之多。旁边还配了一壶茶,茶壶是普通的青瓷,与糕点摆在一起。
静姝摆好,垂手退到一边,并不说话。
徐姑姑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却字字清晰:“娘娘,这是陛下赏的寒食,尤其那青团儿,最是应节气,您可尝尝鲜。配着这壶新贡的龙井茶,别有滋味。看您面色不大好,也别多吃,仔细积食。”
她说罢,又对章尚仪笑道:“人也看了,东西也送到了,老姐姐,我这便回去向万岁爷复命了。”
脚步声和寒暄声渐渐远去,殿门被静姝轻轻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晚棠的心,却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四肢虚软,头重脚轻,可她咬紧牙关,扶着床柱,一点点,挪向桌边。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盘碧绿莹润的青团上。
青团……徐姑姑特意提到了青团。
她几乎是扑到桌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个青团。团子下面,垫着一小方裁剪整齐的、微微泛黄的……油纸!
是油纸!
晚棠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
没有烛火!要等晚上!
她强迫自己镇定,将油纸小心地塞进袖袋深处。然后,她看着桌上的糕点,不再犹豫,抓起一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点心碎屑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轻微的刺痛,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她又抓起茶壶,对着壶嘴,小心地喝了一口。
茶水的味道……有些怪。不像是清雅的龙井,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涩味,像……像某种草药。
徐姑姑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冒这样的险,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晚棠将剩下的糕点小心地包好,藏进了床头的柜子里。要省着吃。她不知道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到来。
时间从未如此难熬。她坐立不安,时而期盼黑夜快点降临,时而又害怕夜晚带来的寂静和未知。每一次殿外传来任何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粗使宫女低着头进来,默默更换了净桶,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只剩下她一人,和那跳动的、昏黄的烛火。
晚棠几乎是扑到烛台边。她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张被攥得温热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烤着。
微弱的火焰舔舐着纸背。
起初,毫无变化。
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是猜错了?还是方法不对?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油纸上,被火焰烘烤过的地方,慢慢浮现出淡淡的、褐色的字迹!
是字!真的有字!
晚棠屏住呼吸,将油纸凑近烛火,小心地移动着,让每一处都均匀受热。
字迹越来越清晰,是徐姑姑那熟悉的、略显锋利的笔迹:
“饭菜茶水皆不可食,王贵妃欲徐徐杀之。宫内仅芝兰可信,已接应芝兰,几日内可近身送食。然每餐药剂微末,实难查验上报。茶水中掺了解药,以解燃眉之急。好在食物药量微弱,中毒应不深,不日便可自愈。望娘娘忍耐珍重,待汝解禁,重回御前,方能告之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晚棠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王贵妃!
果然是她!她就知道,那份怨恨,怎么可能轻易消散?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将自己彻底碾碎的机会!禁足,隔绝,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宫内仅芝兰可信……那章尚仪,那静姝……果然,果然都是王贵妃的人!
怎么办?芝兰要如何靠近?如何送食物进来?章尚仪盯得那么紧,静姝像条毒蛇一样守在门口!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冷得发抖。恐惧、愤怒、后怕、以及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油纸凑到烛火上,看着那承载着救命信息的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飘落在地。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床头柜。那里藏着徐姑姑送来的糕点
她又望向桌上那壶“茶”,明天会有人来收餐盘、茶壶,这壶茶要留下保命的,她起身走到窗边的多宝阁,找到一只青花御窑瓶,以前都是用来插花的,现如今也没人送花进来,瓶子空着,顾不得干不干净了,比喝她们送的毒水好!晚棠将徐姑姑的茶倒到这个瓶子里,继续放回多宝阁上。
那是解药,也是生的希望。
她走过去,打开柜子,看着里面有限的食物,伸出手,取出餐盘,小心翼翼地将食物裹在衣物里,往更深处藏了藏。
要省着吃。
下一顿在哪里,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谁可以信任,知道了……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黑暗中,她抱紧双臂,蜷缩在床边。心跳依旧很快,但似乎……不再那么慌了。
因为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已经在心底艰难地,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