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跪在地上,能感觉到自己膝盖下的金砖都在微微震动。她不敢抬头,只能听到朱棣粗重的呼吸声,像困兽压抑的低吼。
她知道,这怒火不止冲着王贵妃。
早朝上,太子领着文官,一笔一笔跟他算北伐的账,算国库的亏空,算百姓的负担。那些引经据典、冠冕堂皇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说:陛下,您不能再打了。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踏着尸山血海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可他们用“天下”“民生”“祖宗法度”捆着他,告诉他,连打仗的钱,他都得掂量着花。
现在,连他的后宫,也要用“规矩”“公允”来捆他赏人的手。
这口气,他憋了一早上,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朕告诉你,”朱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公帑,朕动不得,自有动不得的难处。可朕的私帑,朕想赏谁就赏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说几匹料子、几件家具,就是朕把私库搬空了填进长春宫,也轮不到你来过问!”
他猛地俯身,盯着王贵妃发顶的珠钗,声音压得极低,却更加骇人:
“朕让你统领六宫,你是不是想把乾清宫一块统领了??”
他的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每个人耳中。
“臣妾不敢,全凭陛下做主!”
王贵妃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殿内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良久,朱棣直起身,那股骇人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可寒意更重。
他不再看王贵妃,目光扫过晚棠,声音里带着未消的余怒:
“你还愣着干什么?滚回你的长春宫去!账都管不明白,你宫里的人都是怎么当差的?!”
晚棠伏在地上,低声应道:“臣妾……遵旨。”
她不敢抬头,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离去。
殿内依旧无人敢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王贵妃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方才被茶水溅湿的裙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贴在小腿上,狼狈又冰冷。
可她坐回主位的姿态,依旧端庄。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髻,只是那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看向依旧跪着的晚棠,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极力压抑后的、冰冷的平静:
“贤妃先回去吧。陛下既如此说了,本宫……日后倒不敢管你长春宫的事了。”
晚棠以额触地:“臣妾惶恐。贵妃娘娘代掌六宫,长春宫自然查得。臣妾回宫便告知内务府,一应用度,皆按宫规,与其他姐妹相同,绝不再动用陛下私帑。”
王贵妃看着她,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你是想让本宫,再被陛下训斥一次?”她慢慢端起手边另一盏未动的茶,指尖的颤抖传递到杯壁,漾开细微的涟漪,“罢了。陛下既开了金口,本宫便不再过问。只是……”
她目光转向依旧跪在一旁、从头到尾未曾抬头的静姝,声音缓了缓,却更沉:
“你这丫头,先留下。账目漏洞百出,对不上,等到了年关,又是一团乱麻。本宫让她补齐全了,再回去。”
晚棠心头一紧,看向静姝。
静姝依旧垂着头,侧脸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是。”晚棠低下头,“臣妾告退。”
她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经过静姝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静姝依旧跪得笔直,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
走出永宁宫正殿,外头午后的日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可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浑身发僵。
芝兰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发颤:“娘、娘娘……咱们回宫吗?”
晚棠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永宁宫的宫门,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方才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让她指尖冰凉。
她不是没见过朱棣发火。可像今天这样,毫不掩饰的、近乎暴戾的怒意,带着前朝政争的硝烟味,铺天盖地压下来,将所有人碾得瑟瑟发抖——这是第一次。
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徐姑姑那句最近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分量。
也终于明白,那个会在除夕夜写下“棠儿,新岁安。棣。”的男人,和今天这个一脚踹翻茶几、用最冰冷的声音,训斥他一向尊重的王贵妃的皇帝,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他的温柔是真实的。
他的暴戾,也是。
“娘娘,”芝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后怕此刻才涌上来,“方才、方才陛下那样子……吓死奴婢了……”
晚棠抬手,轻轻按了按小丫头的肩膀,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没事了。”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芝兰,还是在安慰自己。
回到长春宫,殿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可晚棠依旧觉得冷。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眼前还是王贵妃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脸,还有静姝跪在地上、漠然平静的侧影。
朱棣把前朝受的气,全数撒在了永宁宫。
王贵妃成了那只“杀”给所有人看的“鸡”。
而她沈晚棠,就是那根导火索,是陛下彰显“私帑朕动得”的活招牌。
这恩宠,是蜜糖,也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