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被影响了啊。
辰时初,御驾回銮。
朱棣进门的时候,晚棠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她没有盛装,只穿了身浅杏色的家常袄裙,头发简单挽着,斜簪一支碧玉簪。她手里握着一卷书,仿佛从书中回过神来,抬眸望向他微微一怔,又莞尔一笑。她放下书卷,起身,安静地行了个礼。
朱棣没说话。他脸色很沉,眉宇间压着显而易见的躁意。随手将摘下的翼善冠往旁边一搁,动作里带着不耐。
晚棠上前,伸手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冰凉。
她没作声,转身将冠交给一旁垂首侍立的宫女,又从另一个宫女托着的漆盘里,取了块热气腾腾的巾帕。那帕子用滚水烫过,又晾到恰好不烫手的温度,浸了淡淡的、提神的薄荷艾草水。
她递过去。
朱棣接过,重重地覆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温热的水汽混着清凉的药草香,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将淤积在胸腔里的、早朝带来的浊气,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长吁一声,拿下帕子。
一杯茶已经递到眼前。不是他平日惯用的浓酽普洱,而是澄澈的、淡金色的庐山云雾,温度刚好入口。
他瞥她一眼。
晚棠垂着眼,声音轻轻的:“陛下空腹,又动了肝火,先用些淡的压一压罢。浓茶伤胃。”
朱棣没说话,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温热清甜的茶汤滑过喉咙,将那点灼烧般的烦躁,浇熄了些许。
他在榻上坐下,身体是松懈的,可眉间那三道深痕依旧拧着。
晚棠这才示意传膳。
早膳摆上来,竟然不是他素日偏好的那些——没有油腻的炙肉,没有咸重的酱菜,没有那些需要费力咀嚼的硬物。只是一碗熬得稠糯、浮着一层晶莹米油的白粥,两碟极清爽的小菜:一碟嫩黄色的酱瓜,一碟淋了香油的腐乳。另有一小笼玲珑剔透的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仁。
都是好消化、不费神的东西。
朱棣拿起银箸,夹了块酱瓜,送进嘴里。咸甜适中,脆生生的,带着瓜果本味的清甜。又舀了一勺粥,米香浓郁,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快,却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浑身绷着股要杀人的戾气。
晚棠在他身侧坐下,也舀了半碗粥,小口小口地抿。她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偶尔抬眸,视线轻轻扫过他紧抿的唇角,又落回去。
整个用膳过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匙箸偶尔碰触瓷碗的轻响,还有殿外远远的、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叮当。
可空气是松的。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迫感,不知何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安静。朱棣眉间的川字纹,渐渐平了下去。
用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碗,身体往后靠进柔软的迎枕里,闭上了眼睛。
晚棠这才轻声开口,却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旁边侍立的宫女:“去将西窗开条缝,今日有风,清爽。”
宫女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丝带着花叶清气的、微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面颊。
朱棣仍闭着眼,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却已没了火气:“你怎么知道朕今日有火气?”
晚棠正用湿帕子替他擦手,闻言动作不停,只轻声说:“陛下进门时,气息沉,脚步重。手是冰的。”顿了顿,又说,“往日陛下若是心情好,会捏一捏奴婢的后颈。”
很细微的差别。可他每一次触碰她的力道、温度、方式,她都记得。
朱棣睁开了眼,看向她。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擦拭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很仔细。烛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温顺而安静,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在此刻的专注。
仿佛替他擦净手指,便是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晚棠抬起眼,眸子里有浅浅的疑惑,却没有惊慌。
“昨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说的话,可吓着你了?”
晚棠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又摇头:“是怕。可……”她斟酌着字句,声音更轻了,“可陛下肯说给奴婢听,奴婢……又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是实话。那些话像刀子,割开血淋淋的现实。可比起未知的、沉默的恐怖,已知的、坦白的残忍,反而让人有了立足之地。
朱棣看了她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沉,滚在胸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后颈。
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细腻的后颈皮肤,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乖。”他说,只有一个字。
却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远处的宫墙上,传来隐约的、宫人洒扫的声响。一日复一日,这座宫城,又开始了它周而复始的、沉重而精密的运转。
而在这方小小的、安静的侧间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朱棣又闭上了眼,这次,像是真的要睡过去。
晚棠没有动,任由他的手搁在自己后颈上。她看着他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和审视,眉宇间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
这个杀伐决断、一句话能定千万人生死的帝王,此刻,也不过是个会累、会困、会因为朝堂琐事而动怒的、血肉做成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有朕的宠爱,没人能再欺负你。”
当时只觉那是掌控,是宣告。此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感受着后颈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触感,心头却莫名地,塌陷了一小块。
很软,很酸。
她极轻地、极轻地,将自己的脸颊,更偎进他温热的掌心。
殿外,有鸟雀掠过檐角,发出清脆的鸣叫。
时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