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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掌中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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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夜色仍浓。

朱棣那番话后,只是闭目躺了会儿,就直接起身准备上朝了。

指尖触到他肩背时,能感觉到那副身躯里蓄着未消的力道,像一头短暂休憩后又将出征的猛虎。他沉默地张开双臂,任由她将层层朝服穿戴整齐——玄色中单、赤色绛纱袍、金绣的十二章纹。每一件都沉,沉得让她想起昨夜那些更沉的话语。

“再睡会儿吧。”他临出门前,回身捏了捏她的后颈,动作里有种奇异的亲昵,又像某种确认,“朕辰时回来,同你用早膳。”

一个吻落下来,很轻,印在她额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他唇间惯有的、清冽的苦茶气。

殿门开了又合,将他裹进更深的夜色里。

晚棠赤脚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好一会儿没动。窗外传来极遥远的、内侍们压低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轻响——那是随驾的锦衣卫。这偌大的宫城,正随着一人的苏醒,开始缓慢地、肃穆地运转。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史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永乐皇帝如何勤政的描述——“鸡鸣而起,昧爽而朝,夜分而罢”。那时只觉得是些枯燥的溢美之词,如今身在其中,才真切地尝到那字句背后,是怎样一副血肉之躯在支撑。

皇帝真不是普通人做的。她心里喃喃,又生出些荒唐的愧疚。昨夜那样折腾,他统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回到榻上,却再也睡不着了。锦褥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事后的黏腻。她蜷起身子,盯着帐顶繁复的云龙纹,想起他昨夜说的那些话。

“……让你上天堂、下地狱的,都只能是朕,朱棣!”

脊背窜上一阵细细的战栗。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只知道那句话像烙印,烫进了骨头里。

实在是再难入睡,又想起徐姑姑之前说的,留宿毕竟是坏规矩的事情,虽然皇帝应允,但是能不留还是别留了,她立刻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回到自己偏殿住处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身上还带着他的气息,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黏腻。她叫人打来热水,仔细地擦洗。水声哗啦,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刚收拾停当,门外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是芝兰。那个才十四岁、总是怯生生的小宫女,捧着梳妆的匣子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浅绿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晚棠,立刻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姑娘,奴婢来给您梳头。”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晚棠在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她:“徐姑姑今日不来?”

芝兰摇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姑姑在忙着挑选新进宫的宫女,吩咐奴婢来伺候姑娘。”

她梳头的手艺确实好。不像徐姑姑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芝兰的手很轻,指尖微凉,穿梭在发间时,像春风拂过柳枝。三下两下,一个简单却不失精致的发髻就挽好了,斜斜垂在耳后,衬得晚棠的脸更小、更柔。发饰只选了一支朱棣前些日子赏的碧玉簪子,浑身碧玉通透,又显精致素雅,晚棠极为喜欢。

“好了,姑娘。”芝兰退后半步,声音依旧细细的。

晚棠从镜子里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姑娘,很认真地说:“有劳了。”

芝兰似乎愣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奴婢分内的事。”

她开始收拾梳子、篦子,动作麻利。就在她端起妆匣准备退出去时,晚棠叫住了她。

“等等。”

晚棠拉开自己的首饰盒——那是个不算大的红漆螺钿盒子,里面东西不多,大多是朱棣随手赏的,说不上多名贵,但也不是宫女能有的。她翻找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对水头很好的玉耳环。玉色温润,雕成小小的丁香花,很是精巧。

“这个给你。”晚棠拉过芝兰的手,将耳环塞进她手心,“一直想谢谢你来着。你梳的头是最漂亮的,手真巧。我自己怎么挽也挽不好,你两下就盘好了。”

芝兰的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她脸色一下子白了,拼命摇头,声音都发了颤:“不、不行的姑娘!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晚棠不解,“你帮我梳头,我想谢谢你!送的也是我自己的东西呀!”

“不、不是的……”芝兰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把耳环往回推,“姑姑知道了要骂的,说奴婢贪心……这、这不是奴婢能戴的东西……”

晚棠看着她惨白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对耳环,仔细看看,玉质通透,雕工也细,确实不像一个十四岁小宫女该有的东西。徐姑姑御下极严,若真看见芝兰戴这个,怕是要以为是她偷的。

她心里涌起一阵沮丧。只是想谢谢她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芝兰看她神色黯淡下去,更加不安了。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忽然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姑娘……昨儿,伺候姑娘准备的时候,姑娘用的那香膏……味道真好闻。奴婢、奴婢能不能……讨一点那个?”

晚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昨日那盒香膏,气味馥郁,她只敢涂在脖间和手腕,结果朱棣也没心情闻,倒是自作多情了,晚棠自嘲道。芝兰不敢要耳环,却敢要这个?

“好,好好!”晚棠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去翻找,“我那还有新的,我给你拿新的!”

“不、不要新的!”芝兰这次却异常坚决,声音虽小,却带着某种执拗,“主子用过的,赏给奴婢,是福分。新的……奴婢不敢要。”

晚棠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芝兰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脸,忽然想起之前,朱棣随手把自己咬了一口的糕点递给她尝尝,她当时勉强接过,心里只觉得别扭。徐姑姑后来却对她说“陛下赏的,是福气”。

原来在这里,连“赏赐”,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主子用过的东西,是“恩赏”;新的、好的东西,反而成了“僭越”,真是吃人的封建等级社会!

她苦笑着摇摇头,不再坚持,从妆台上拿起那盒用了一点的香膏,仔细盖好,塞到玉瑶手里:“那这个给你。还有这瓶头油,桂花味儿的,也给你。你年纪小,用些香香的,挺好的。”

芝兰这次没有推拒。她双手接过,手指紧紧攥着那两个小瓷盒,指节都泛了白。然后,她抬起头,对晚棠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真切的笑容。

“谢谢姑娘。”

那笑容很短暂,像昙花一现,却让那张总是怯生生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属于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简单的欢喜。

晚棠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捏了捏芝兰的脸颊。

“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

芝兰用力点头,捧着瓷盒,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

晚棠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少女肌肤的细腻温热。她忽然怔了怔——

这个动作,这个捏脸颊的动作……为什么这么熟悉?

她猛地想起,朱棣就常常这样捏她的后颈,或是蹭她的脸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奇异的亲昵。

她竟不知不觉,学了他的动作。

晚棠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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