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朱棣每隔三五日便会召她侍寝。
只是侍寝,真的只是“侍寝”——晚棠第一次躺在龙床上,僵硬得连呼吸都忘了节奏。朱棣却只是很自然地伸臂将她揽过来,让她枕在他肩窝,然后开始说些朝堂上的琐事。
“今日有个御史,上折子说朕北征耗费过巨。”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低沉地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说什么‘劳民伤财,有违仁政’。朕问他,若蒙古铁骑南下,是耗费些钱粮要紧,还是百姓的性命要紧?他倒好,搬出太祖皇帝‘不征之国’的祖训来。”
晚棠僵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太祖若在世,看见北元余孽屡犯边关,怕是要亲自提兵征讨。”朱棣轻嗤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一缕头发,“这些书生,只知死读书,不知边关苦。朕在北平镇守多年,见过鞑子屠村的惨状。他们没见过,便觉得天下太平。”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回应。
晚棠喉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辛苦。”
朱棣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耳侧:“辛苦什么。天子守国门,本就是朕分内之事。”
他又说了些别的。工部奏报北京新宫殿的进度,户部上报今岁漕运的数目,礼部为明年万寿节拟的章程……都是些不算机要、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朝务。
晚棠起初不敢听,后来听得入神。
原来皇帝的日子是这样的,不是戏文里唱的天天饮酒作乐,而是永无止境的奏折、争吵、算计,和压在肩头沉甸甸的江山。
她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她意识朦胧时,朱棣的声音停了。揽着她的手臂松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晚棠瞬间清醒。
她盯着他宽阔的后背,明黄寝衣下肩胛骨的轮廓,愣了好一会儿。夜很静,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晚棠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许久。身体还残留着被他抱过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龙涎香混着淡淡墨香的气息。可那人已经转身,留给她一个冷漠的后背。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明明该庆幸的。他没有碰她,她该庆幸的。可为什么……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第二夜,第三夜,都是如此。
他会在睡前抱着她说会儿话,有时是朝务,有时是说些旧事——说起当年在北平,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他和将士们围着火堆烤羊肉,说起第一次上战场,手里的刀沉得险些握不住。
然后,在她听得入神时,他会忽然松开手,转身睡去。
像完成任务般自然。
晚棠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竟开始……不习惯。
鬼使神差地,她往那边挪了挪。
一点点,又一点点。
直到她的手臂,轻轻碰到了他的寝衣。
朱棣没有动。
晚棠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睡熟了,胆子又大了些。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腰侧。
劲瘦,结实,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紧实的肌理。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想缩回手,可指尖像有自己的意识,轻轻抓住了那片衣料。
还是没反应。
晚棠深吸一口气,终于整个贴了上去。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手臂松松环住他的腰。
像抱住一个巨大的暖炉。
朱棣的体温很高,隔着两层寝衣也能清晰地传来。晚棠把脸埋在他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干净的皂角味,混着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然后,她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一夜无梦。
从那以后,晚棠开始期待侍寝。
不,不是期待那种事。是期待……这样抱着他,听他说说话,然后沉沉睡去的感觉。
很安全。很温暖。
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哪怕这港湾属于风暴本身。
她甚至开始数日子。三天了,他该叫她了吧?四天了,是不是朝务太忙?五天……他是不是忘了?
等膝盖的伤终于好透,晚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御前。
徐姑姑笑着扶她:“姑娘小心些,刚好全,别又伤着。”
“没事的。”晚棠抿着嘴笑,眼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亮。
她重新开始当值。研墨,铺纸,整理奏章。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朱棣还是那个朱棣。批折子时会皱眉,烦了会扔笔,放松时会用手指敲桌面。可晚棠看他的眼神,悄悄变了。
她开始注意他批奏折时习惯先抿一口茶,注意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扳指,注意他疲惫时眼下的青黑,注意他发怒前下颌会先绷紧。
她甚至开始猜测,他此刻的心情是好是坏,下一个进来的大臣会不会挨骂。
这发现让她心惊,又忍不住继续。
一日侍寝晨起前,朱棣把她圈在怀里
“昨夜枕得朕手臂发麻。”他会这样说,然后指着自己的脸颊,“这儿,收点报酬。”
晚棠脸红得像要滴血,唇飞快地在他左脸上碰一下。
“还有这边。”他转过右脸。
她又碰一下。
“还有……”他指指自己的唇,眼里有促狭的笑意。
晚棠咬着唇,睫毛颤得厉害。最后心一横,闭眼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贴。
一触即分。
可那触感却烙在了记忆里——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