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才是她所有不安的源头啊。
这奇怪的、近乎羞耻的念头,竟比被他占有,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就在这种混乱的、自我唾弃的情绪里,沉入了黑暗。
夜里果然又做了梦。
梦里是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刺骨的寒风,她独自一人,在雪地里跋涉。手脚都冻僵了,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好冷……
她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向着唯一的热源靠过去。
那热源很暖,很坚实。她本能地贴得更紧,几乎将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朱棣睡得很浅。
常年征战的警觉,帝王的疑心,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让他很难真正沉睡。怀里忽然钻进来一团温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和细微的、不安的颤抖。
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将人推开,甚至呵斥。
可睁开眼,低头看去——
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就埋在他颈窝里。墨黑的长发散了他满胸,有几缕甚至蹭到了他下巴上,痒痒的。她的呼吸绵长,带着熟睡的温热,喷在他皮肤上。
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细腻如瓷的肌肤,在昏暗的帐中泛着柔光。还有那张嫣红的小嘴,微微张着,贴着他的肩头。
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间浅浅地蹙着,像是梦里还在害怕。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抬起手臂,将那瑟瑟发抖的身子,更紧地圈进怀里。
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怀里的人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儿窝了进来,脸贴着他胸膛,不动了。
眉间那点褶皱,也悄然舒展开。
朱棣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像在安抚他的惊弓之雀。
天还没亮,帐外已有极轻微的动静。
晚棠是在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男性身上特有的气息。脸颊贴着的,是微微起伏的、肌理分明的胸膛。腰间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她……
她怎么睡到陛下怀里来了?!
以往,即便是他梦魇时抱着她,朱棣体热,到了后半夜也会松开。她更是不敢睡沉,总是小心翼翼挪到床边,甚至常常是蜷在外踏上半梦半醒。
可昨夜……
她竟睡得这样沉,还自己滚了进来,把他当枕头抱了一夜?!
晚棠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刷地褪去。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盼着这是一场梦,或者,他能晚一点醒……
“醒了?”
低沉的、带着刚睡醒沙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晚棠浑身一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就要往床下滚。
“陛、陛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慌乱间,膝盖磕在床沿,疼得她“嘶”了一声,动作一滞。
朱棣已坐起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真的摔下去。
“慌什么。”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道,“起吧,该上朝了。”
晚棠低着头,脸颊滚烫,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胡乱应了声,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想去取他的外袍。
眼角余光,却瞥见朱棣抬起手臂,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又揉了揉自己的左臂。
那手臂……正是她枕了一夜的那只。
晚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手臂麻了?
是被她……枕的?
这个认知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冒犯龙体,还是以这种方式……
徐姑姑已捧着衣物进来,见状,忙将朝服递给她,又递上玉带和佩绶。
晚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上前,抖开那件沉重的十二章纹朝服,踮起脚,想为他披上。
朱棣很配合地低下头。
可就在她环过他的腰,想为他系上衣带时,腰间忽然一紧——
是他伸出手臂,结结实实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陛……”
晚棠的惊呼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按在胸前。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灼烧着她的皮肤。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你枕了朕一夜,手臂都麻了。”
晚棠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然后,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羽毛拂过。
“收点报酬。”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晚棠的耳朵,“轰”的一声,全红了。
从耳根到脖颈,烧成一片。那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
朱棣松开了手,低头看着她涨红的脸,和那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再说什么,只张开手臂,示意她继续。
晚棠的手指都在抖,好不容易才将衣带系好,挂上玉佩,戴上冠冕。整个过程,她都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头顶,带着某种审视的、玩味的温度。
直到一切穿戴整齐,朱棣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脚步声远去。
晚棠还站在原地,手捂着滚烫的脸颊,脑子里一片空白。
徐姑姑上前,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姑娘,晨起凉,仔细着风。”
晚棠转过头,看见徐姑姑脸上那欣慰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慈爱的笑容,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属于帝王的外袍,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带着笑意的——
“收点报酬。”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一室静谧,也照亮了少女通红的脸,和眼底那片茫然无措的、乱了方寸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