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怔怔地看着他。
“在不得不依附的磐石上,活出自己的颜色。在无法逃离的牢笼里,觅得灵魂的自在。”姚广孝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才是你,于此间天地,真正的机缘。”
大殿里,诵经声依旧嗡嗡地响着,像背景,又像某种遥远的共鸣。
晚棠的心,乱成一团。
青苔?燕雀?
依附于石,又不失颜色?在牢笼里,寻找自在?
这老和尚……是在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既活着,又不完全变成行尸走肉么?
“陛下戾气深重,牵系国运。”姚广孝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姑娘,你与他之遇,是偶然,亦是必然。你魂魄中的那点‘异数’,是这世间,或许唯一能牵绊他、软化他杀心的‘缘法’。”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
“你若沉沦、自毁,或一心求去,陛下心神失守,戾气反噬……恐非你一人之祸,或会,波及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得晚棠几乎喘不过气。
她愣愣地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宝相庄严的佛像,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身旁闭目诵经、仿佛刚刚那些惊心动魄的话都不是出自他口的姚广孝。
难道……她真的是那什么“天赐暖玉”?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到啊。她连阻止朱棣杀人都做不到。她连自保都艰难。
还是说……只要她用心去“理解”他,真的尝试与他“同心”,最后,真的能……化解他的戾气?
晚棠摇了摇头。
不。朱棣要的“同心”,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他要的,是完完全全的掌控,从身到心,从一言一行到所思所想,都要与他“一体”。
那她呢?她又该如何自处?
姚广孝说,要找到她的“心”。
可她的心,到底在哪里?
是那个想回家的李晓棠?还是那个背负着林晚棠身份、在深宫挣扎求存的女子?
她不知道。
“姑娘。”
徐姑姑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不大,却清晰。
晚棠悚然一惊,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诵经已经停了。小和尚们鱼贯而出,姚广孝也站了起来,正垂目合掌,对她微微颔首。
“陛下唤您呢。”徐姑姑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晌午了,寺里备了素斋,陛下说,请姑娘一同用膳。”
晚棠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匆匆对姚广孝行了个礼,跟着徐姑姑出了大殿。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里乱糟糟的。
朱棣肯定知道她和姚广孝单独说话了。
他会问什么?会试探什么?会发怒么?
她惴惴不安地跟着徐姑姑,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徐姑姑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禅房里,只有朱棣一人。
他换了一身常服,鸦青色的直身,没有绣龙,只在襟口袖边滚了银线,比平日的龙袍少了几分威重,多了几分清雅。他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几样素菜,热气袅袅。
没有侍膳的宫人,没有试毒的内侍。
只有他,和她。
晚棠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她低下头,上前两步,正要屈膝行礼——
“不必了。”
朱棣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她抬眼,看见他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那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过来坐。”他说,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矮几旁,让她在蒲团上坐下。
晚棠浑身僵硬,由着他摆布。
朱棣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他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樱桃肉。寺里的招牌,用山药、豆腐仿的,形似味也近。朕第一次随父皇来鸡鸣寺,就爱吃这个。”
晚棠怔怔地看着碟子里那块红亮晶莹的“樱桃肉”,又抬眼,看向朱棣。
他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探究,没有她预想中的一切情绪。他只是很平静地,甚至……眉眼间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松弛的笑意,在给她布菜,在跟她说话。
像寻常人家的……夫君,在照顾自家娘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晚棠自己都吓了一跳,耳根有些发烫。
“发什么愣?”朱棣看她不动,又夹了一箸清炒时蔬给她,“趁热吃。出了宫,没那么多规矩。”
晚棠垂下眼,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味道确实很好。豆腐嫩滑,酱汁酸甜,山药绵软,几乎以假乱真。
朱棣似乎胃口不错,一边吃,一边说起些旧事。说他小时候随朱元璋来鸡鸣寺,如何调皮被罚;说姚广孝当年如何“怂恿”他靖难,说得神神叨叨……
他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晚棠默默听着,心里的戒备,一点点,在这样家常的、近乎温和的氛围里,悄无声息地松动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刀锋般的戾气,似乎真的淡了些。是因为离开了紫禁城那座巨大的牢笼么?还是因为……方才求解梦时,流露出的那一点疲惫,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座遥不可及、冰冷坚硬的山?
她又想起姚广孝的话。
“陛下戾气深重……你魂魄中的那点‘异数’,是这世间唯一能牵绊他、软化他杀心的‘缘法’。”
真的……有可能么?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这里,听他说话,吃他夹的菜。
可他的神色,看起来确实……放松了许多。
晚棠的心,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公筷,也夹了一块素烧鹅,放进朱棣碟子里。
“陛下也吃。”她小声说。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在干什么?
朱棣也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丝细缝,底下有微光,一闪而过。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讥诮的、冰冷的笑,而是很淡的、真正的笑意,从眼底漾开,染上了唇角。
“好。”他说,夹起那块素烧鹅,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禅房里很静,只有偶尔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隐隐的、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矮几上,落在菜肴上,落在两人之间。
暖融融的。
晚棠低下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心里那团乱麻,似乎也被这阳光,晒得松软了些。
似乎……
就这样,也不错。
她默默地想。
至少此刻,阳光很好,饭菜很香,对面的男人,没有杀人,没有发怒,甚至……在笑。
哪怕只是片刻的假象。
哪怕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她也想……偷偷地,贪恋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