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的山门外,古木参天。
姚广孝一袭灰色僧袍,立于石阶之上,远远便望见了天子的仪仗。御辂停下,帘幕掀开,他看见朱棣抱着那女子下了车。
那姑娘被朱棣打横抱着,脸埋在天子肩头,手臂还紧紧圈着朱棣的脖颈。朱棣的步子很稳,抱得也从容,像是做惯了似的。
姚广孝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向上扬了扬。
那笑意很浅,像是山间薄雾,转眼就散了。他合掌垂目,将眼中那一丝“果然如此”的欣然,也敛进了慈悲的眉眼里。
成了!
这皇帝,还真去“磨玉”了。
禅室里香烟袅袅。
朱棣盘坐在蒲团上,姚广孝在对首,晚棠侍立在一旁。说是侍立,朱棣没让她走,她便只能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可那些话,还是一字一句往耳朵里钻。
“……陛下夜夜惊梦,仍是白沟河、灵璧那些旧事?”姚广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
朱棣“嗯”了一声,没多说。
“梦境反复,是心魔未消。”姚广孝拨着佛珠,“可陛下想过没有,那心魔,究竟是当年战场上的血光,还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朱棣。
“还是陛下心底,终究觉得,这条路,不该这么走?”
禅室里静了一瞬。
晚棠的背脊,瞬间绷紧了。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化成一缕烟,从这禅室飘出去。
可朱棣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该这么走,又能怎么走?等着被削藩,等着被圈禁,等着像老五那样,不明不白地‘病逝’?还是像小十二一样,全家葬身火海?”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姚广孝,又像是在问自己。
晚棠的心,却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在御辂上,他说“朕就是案板上的肉”。
她想起现代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眼——“靖难之役”、“清君侧”、“叔夺侄位”。
她从未想过,站在朱棣的位置上看,不反,就是等死。建文帝削藩的刀,已经架在了他那些兄弟的脖子上。周王、齐王、代王、岷王……一个个被废为庶人,湘王不堪受辱,阖宫自焚。
他若不反,下一个,就是燕王。
可反了,就是千古骂名,就是“乱臣贼子”。
他赢了,坐上了龙椅。可夜夜梦里,还是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亡魂,是那些曾与他并肩、又死在他眼前的将士。
赢了,又像是输了。
这条路,他没得选。可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既已走到此处,”姚广孝的声音响起,将晚棠的思绪拉了回来,“便只能向前看。心魔是魔,可陛下如今手握的,是天下。握紧手里的,开拓眼前的,将来史笔如刀,也自有后人评说。但贫僧以为,陛下只要对得起朱家祖宗打下的这份基业,对得起天下生民,便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朱棣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
“罢了。”他摆摆手,“朕想一个人静静。”
姚广孝合掌起身,晚棠也连忙跟着退了出去。
禅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晚棠几乎是立刻抓住了姚广孝的袖子,急急地、压着声音问:“大师!您上次说——”
“林姑娘。”姚广孝打断她,目光向四周轻轻一扫。
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下、院中,皆有内侍垂手而立,看似恭敬,耳朵却都竖着。
她心头一凛,松开了手。
姚广孝的声音却朗朗响了起来,是对着那些内侍说的:“听闻姑娘近来梦魇缠身,寺中小僧诵经最是安神。姑娘既来了,不妨随贫僧去殿中听上一段,静静心。”
晚棠会意,连忙点头:“有劳国师。”
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
大殿里香烟缭绕,一排小和尚盘坐在蒲团上,阖目诵经。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字句,却有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姚广孝引着晚棠,在最前排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他递给她一本经书,自己也翻开一卷,双手合十,闭目念了几句。
然后,在绵密的诵经声中,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只有晚棠能听见。
“姑娘,你我皆知,你来处非凡。”
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然,那条归路,”姚广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在你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便已断了。”
晚棠霍然转头,瞪着他。
“强行寻归途,非但无果,”姚广孝依旧闭着眼,像在诵经,语气却斩钉截铁,“恐有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之虞。”
“你——”晚棠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晌才挤出来,带着颤,“你上次不是说,时机未到,此间事未了?现在又说归路断了?你耍我?!”
姚广孝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认真。
“姑娘稍安勿躁。此路断,自有彼路通。只是走起来,费劲些,需得动脑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姑娘确是此间事未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才让姑娘来到此处。天既选了你,必不会轻易让你殒命。”
“大任?”晚棠几乎要笑出来,是气的,“什么大任?伴君如伴虎,然后不明不白地死掉?”
“陛下之心,如万年玄冰,杀伐盈野,戾气缠身。”姚广孝缓缓道,“寻常女子近之,非疯即死。而你,姑娘,你不同。你魂魄坚韧,来自异世,恰是那能化开冰棱、消解戾气的一方暖玉。”
暖玉。
又是暖玉。
晚棠的眼睛瞬间红了,是怒,是惧,是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你这老和尚!”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因为极力压抑而发抖,“上次就是你……跟皇上说什么天赐暖玉!后来我被……被……你害得我好苦!如今还要这般害我!”
姚广孝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狡猾的意味。
“莫慌,莫恼。”他慢悠悠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周身,“贫僧看姑娘,也不算太苦。这不是……还有陛下专辇护送,抱下车来的待遇么?”
晚棠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咱们这位尸山血海里冲出来的陛下,”姚广孝的声音低低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喟叹,“可是很久、很久,没有对人流露出这般……近乎‘柔情’的举止了。”
“贫僧何曾害过姑娘?”他反问,目光深深看进晚棠眼里,“左不过是姑娘自己的心魔,未曾看破罢了。”
“我的心魔?”晚棠气极反笑,“你方才在禅室,不也是用同一套话劝陛下的么?什么心魔,什么向前看,把握现在。你莫不是同一套说辞,轮着谁,就改改名字套上?!”
姚广孝捻着佛珠,神色不变。
“你痛苦,”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晚棠心里,“是因你心中有两个‘你’在厮杀。一个是‘林晚棠’,她背负家仇,在宫中谨小慎微,自觉命如蝼蚁,动辄得咎。另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晚棠骤然苍白的脸。
“……是你自己。她只想安稳地活着,甚至……还贪恋那一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特别’。”
晚棠的呼吸,窒住了。
“两者皆是你,又皆非你。”姚广孝的声音,在诵经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可你的心,总得有个安放处。不能永远漂泊,永受这撕扯之苦,不是么?”
晚棠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道:“我志不在此……这方天地太小了,小到只能仰人鼻息。我每一天,都像在丝线上行走,生怕……生怕那人一不高兴,就把线剪断。下面是万丈深渊,我掉下去,就粉身碎骨。”
“心中线,”姚广孝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引导,“是靠自己绑的,不是靠别人。你心里的那根线在哪儿,你要清楚。把它捆紧了,扎牢了,任谁也剪不断。”
他抬手指向殿外。
“姑娘,你看那石阶上的青苔。”
晚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大殿门槛外,青石台阶的缝隙里,生着一层茸茸的、湿润的绿意。
“它柔软,卑微,依附于石。”姚广孝的声音,像山涧流水,缓缓淌进她心里,“可你看,它能让顽石生晕,自成一片天地。再看那檐下的燕雀——”
殿檐下,果然有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旁若无人地啄食着不知谁洒落的米粒。
“它筑巢于宫阙,不羡鲲鹏,不惧风雨,自得其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晚棠,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亮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