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朕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他问,却不待她答,自顾自说下去,嘴角那抹近乎残酷的弧度又深了些,“不是靠武艺,是靠装。”
“朕站在堤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后方举鞭,假装招呼伏兵。李景隆那个蠢货,竟真的被唬住了,迟疑了片刻。”
“就这片刻,”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的暗流,“高煦带着几千骑兵像疯狗一样杀进来,把朕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后来史书会写,是朕英明神武,是风向助朕。”朱棣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自嘲,“放屁。实话是,朕当时狼狈得像条野狗,能活下来,七分靠运气,三分靠儿子不要命。”
晚棠怔怔听着,血液像结了冰,又在四肢百骸冲撞。
她只知道永乐帝雄才大略,知道他篡位夺权,知道他屠戮旧臣手段狠戾。可她从未想过,他曾经也离死亡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刀锋上的寒光,近到脸砸进混着血肉的泥浆。
“后来灵璧小河、浦子口渡江,”朱棣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又飘远,“每次都是火海箭雨,每次朕都差一点被生擒。高煦晚来一步,朱能、王骐这些大将晚来一刻,今日朕都不能坐在这儿。”
他顿了顿,转过脸,定定看着晚棠。
“你爹说‘身处幽谷,心向苍穹’。”他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晚棠心口,“但在朕经历过的‘幽谷’里,没有苍穹,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谈苍穹。”
晚棠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木。
“你父亲说的‘苍穹’,是文人的气节,是抬头看天。这没错,但那是太平年月的事。”朱棣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像猛兽俯视爪下的猎物,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在真正的绝境里,气节救不了命,抬头看天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你爹希望你‘心向苍穹’,朕给你这个苍穹。”他盯着她,目光如实质,穿透她所有防备,“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爬出谷口。”
晚棠的呼吸乱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离死亡只有咫尺的男人,此刻坐在至高无上的御座上,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最血腥的生存法则。
也许他就是那个在案板上喘上了一口气、最后挣脱出来的人。
所以当他把人按在案板上时,他绝对不能让别人有喘息的机会。
这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让她浑身发冷,却又……荒谬地理解了某种逻辑。一种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的、残酷的、但自洽的逻辑。
“在朕身边,安分守己。”朱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依旧是那句她听过无数次的话,可此刻听来,字字千钧,“还是那句话,与朕同心,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一开始跟朕说,你只想吃饱睡好,这都不是难事。”他语气放缓,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诱哄的东西,“除此以外,你也许会爬上高位,把那些看不起你身份的人踩在脚下,也为你父亲争个身后体面。”
晚棠心脏狂跳。
“‘筋骨莫折’是对,”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又像在看一个迷途的人,“你还可以做你林晚棠。在宫里不说假话、不曲意逢迎,也不需要很聪明。朕允许你在朕身边做你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愿意理解你,但你也要理解朕。”
最后七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烙印,烫在晚棠耳膜上。
然后,他伸手。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再次抚上她的脸颊。扳指冰凉,可他的掌心滚烫。晚棠浑身僵硬,想躲,可身体像被钉住。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深刻的脸部线条,眼角的细纹,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尖叫。他说了这么多,推心置腹,近乎剖白,他图什么?她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他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值得他费这番口舌?
车子渐渐平稳。山路结束了。
朱棣松开了手,指尖在她脸颊轻轻一划,留下灼人的触感。他转身掀开侧帘,看了眼外面,语气忽然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一点笑意:
“你贪吃,鸡鸣寺的素斋极好,尤其那樱桃豆腐,是姚师傅的心头好。”
晚棠茫然地看着他,脑子还浸在方才那番血腥的生存教诲里,转不过来。
“听闻你一直睡不好,”朱棣回头看她,笑容很淡,却让她脊背发凉,“一会儿得空,让姚师傅单独给你讲讲禅吧。”
晚棠瞳孔一缩。
他允她单独见姚广孝?
她这些日子辗转反侧,苦思如何能再见那老僧一面,他竟……主动给了?
他和姚广孝,难道是穿一条裤子的?!!
还不待她想清,御辂已稳稳停住。辇外传来徐寿恭敬的声音:“陛下,鸡鸣寺到了,请陛下下车。”
晚棠慌忙要起身下榻,腿却还软。朱棣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动作近乎温和,却让她汗毛倒竖。然后不等她反应,俯身,手臂穿过她膝下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陛——”她惊呼卡在喉咙里,手无意识地圈住他脖颈稳住自己。
太近了。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龙涎香和一种独属于男性的、沉稳灼热的感觉,将她整个包裹。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隔着衣料传来热度,心跳声隔着两层布料,隐约可闻。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御辂帘被掀开,秋日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朱棣抱着她,稳步踏下脚凳,落地时微微一顿,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晃了晃,下意识将他脖颈圈得更紧。
那一瞬,她抬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
然后,他低头看她,眼底有极淡的、看不清情绪的东西掠过。
“到了。”他说,声音落在她耳边,低沉,平稳。
晚棠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肩头衣料里。
乱了。
全都乱了。
原主父亲的遗书,白沟河的尸山血海,案板上的肉,生存的法则,还有此刻这个怀抱——滚烫的,坚实的,属于灭门仇人的,却让她心跳失序的怀抱。
车辙声停了。
可她的心跳,还在疯狂地、不受控地,撞击着胸腔。
像要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