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朕之想,盼朕所盼,行朕所令之事,自当恩赏不断。”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目光里已没了方才那一丝几不可查的波澜,只剩下绝对的、冰封般的平静,“若是非要与朕异心,那就只能用最快的方式消失在朕的疆土里。”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钉进晚棠的耳中,心里。
“朕好不容易坐上这皇位,千秋万代的事还待一展宏图,”他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厌烦,却又迅速被坚冰覆盖,“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女子与小人搓磨。”
他微微前倾,目光攫住她涣散的眼瞳:
“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与朕同心,怎么把你的眼泪用在对的地方,怎么用好朕的恩宠,有脑子的,保护这颗‘同心’。”
“今儿就到这吧。”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不见底,“徐氏,把她带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守在帘外的徐姑姑立刻应声,脚步匆匆地走进来。
晚棠想动,想行礼告退,想做出任何合乎规矩的反应。可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在经历了极寒、恐惧、羞辱和这番诛心之言后,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支撑着她的最后一口气,随着他话音落下,骤然散了。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徐姑姑伸出的手,眼前便是一黑,所有知觉瞬间抽离,软软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不省人事。
徐姑姑低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探她鼻息、脉搏。
朱棣眉头倏地拧紧,看着地上那具失去意识、面色青白、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给她请个御医,”他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能出事,听见没?”
“是,陛下!”徐姑姑连忙应下,招呼门外的小火者进来帮忙。
朱棣不再看地上的人,转回身,重新拿起方才丢下的那本奏疏,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是处理朝政之余,顺手处置的一件微末小事。
只是那捏着奏疏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
疼。
冷。
然后,是轻。
仿佛挣脱了沉重的枷锁,灵魂从那个冰冷、疼痛、屈辱的躯壳里漂浮起来,越来越轻,越来越高。
晚棠看见乾清宫西暖阁的屋顶在下方,越来越小。看见整个紫禁城,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怪兽。然后,是北京城,是万家灯火,是纵横的街道……
她飘荡着,不知方向,只凭着本能,向着记忆深处最温暖、最眷恋的地方去。
家。
她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看到了自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她欣喜若狂,想要扑进去,却径直穿过了墙壁。
她怔住了,伸出手,触摸墙壁,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是魂。
眼泪涌上来,却流不出。她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触碰不了。
爸妈!她想喊,声音堵在喉咙里,只有无声的哽咽。
她穿过墙壁,飘进客厅。爸爸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妈妈在厨房里忙碌,传来饭菜的香气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一切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却又那么遥远,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她想拥抱他们,想告诉他们她回来了,想诉说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可是她的手,只能徒劳地穿过他们的身体。
不!不!我要回来!我要回家!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那个吃人的皇宫!那里的人太可怕了!朱棣……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
绝望像潮水将她淹没。她飘进自己的卧室,墙壁上还贴着她毕业旅行时拍的照片。湛蓝的天空下,她站在巴黎凡尔赛宫前,笑容灿烂;樱花飞舞的京都街头,她比着剪刀手;阳光明媚的加州海滩,她赤脚奔跑……
那些鲜活的、明亮的、充满希望和自由的画面,像一把把钝刀,割着她的心。
只是一场毕业旅行啊。只是去北京,只是去了长陵,只是低头,捡了一张该死的、写着“林晚棠”的黄符!
怎么就……怎么就去了六百年前?去了那个命如草芥、视人命如蝼蚁的可怕时代!
她是人啊!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感情、受过教育、看过世界的人!玉簪也是人啊!那些宫女太监,那些在朱棣朱笔下被轻易决定生死的人,他们都是人啊!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人!
她想嚎啕大哭,想质问,想呐喊,可她的魂体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无尽的悲愤和绝望,在胸腔里冲撞、激荡,却找不到出口。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崩溃撕裂时,一阵诵经声,突兀地、清晰地,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直直钻进她的“耳”中。
不,不是耳朵,是直接响在她的意识深处。
“林晚棠……回来……回来……”
苍老,枯涩,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诡异的穿透力,一遍遍,一声声,如同魔咒,直刮“耳膜”。
这是……那个声音!
那个向朱棣称她为“天赐暖玉”的老和尚——姚广孝!
不!不回去!我绝对不要回去!死都不要!我不要回去做任何人的物件!
晚棠的魂体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她拼命地“抓住”卧室的门框,虽然那只是徒劳,但她用尽全部意念,想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温暖灯光、有爸妈、有她熟悉的一切的世界。
然而,那诵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如同无形的绳索,缠绕上她的魂体,将她向后拖拽。
“此间事未毕,汝如何能归去……”
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魂不归位,终是缝隙游魂……”
不!我不要归位!让我做游魂!让我留在这里!晚棠在心中疯狂呐喊。
“汝当归来……时机一到,必能如愿归去……莫急,莫慌……”
最后几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她魂体中激荡的剧烈情绪,带来一种强制性的、冰凉的平静。
不——!
晚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家的景象、爸妈的身影、墙上的照片……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模糊、消散。那只无形的手,或者说,那股无形的力量,正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向无尽的黑暗,拖向那个她拼死也想逃离的、吃人的宫殿。
我会死的!那里我会死的!朱棣会杀了我!他们都会杀了我!
绝望的呐喊,只在她自己湮灭的意识里回荡。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只有那苍老的、念咒般的声音,余音袅袅,最终也归于沉寂:
“……莫急……莫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