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阎罗,也不过如此。
她恨自己。恨自己此刻的懦弱和清醒。她甚至不能像在现代看的那些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勇气冲出去,跪在地上大喊“皇上饶她一命”。她知道,既救不了玉簪,自己也会因此获罪。
她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那点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甚至开始在心里拼命地、苍白地为自己开脱:是玉簪先出口伤人,是玉簪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徐氏。”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也打断了晚棠脑海中纷乱如麻的自我安慰。
晚棠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看向他。
朱棣已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上面,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让晚棠的心,沉到了更深的冰窟里。
“朕观那宫女,言辞粗鄙不堪,不似识文断字、明理晓事之人。”他缓缓道,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朕的乾清宫,何时连这等粗鄙无文之人,也能塞进来侍奉了?”
徐姑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奴婢失察,管教不严,请陛下治罪!”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三分,却足够清晰,“经查,宫女玉簪,乃……王贵妃宫中贴身大宫女惠兰的表亲。是惠兰专程打点了内官监和管事嬷嬷,才将她选入今年乾清宫御前侍女的名单。王贵妃执掌六宫事务,惠兰是娘娘跟前得用的人,下面的人……自然行些方便。”
“啪!”
朱棣手中的朱笔,被重重掷回了青玉笔山上,发出一声脆响。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前朝贪墨蠹虫,尚未厘清斩尽,”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怒意,“朕的寝宫之内,竟也敢如此盘根错节,塞些阿猫阿狗进来,恶心朕的眼睛?”
“亦失哈,”
一直侍立在侧、仿佛隐形人般的亦失哈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传朕口谕,宫女玉簪,御前失仪,言行无状,更兼勾结营私,混入乾清宫,其心可诛,处铁裙之刑。命六宫宫人,前往观刑,以儆效尤。”
铁裙之刑!
晚棠虽不知具体是何刑罚,但只听这名字,结合朱棣那冰冷的语气,便知绝对是极其残酷的极刑。而“命六宫宫人观刑”……这是要拿玉簪的惨状,震慑所有人!
然而,这还没完。
朱棣的声音继续响起,没有一丝温度:“涉事宫女惠兰,遴选受贿之内官监太监,及负责管教、考核之一应嬷嬷,一律杖毙。”
晚棠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阵发黑。惠兰……那些太监……还有白天那个始终挂着假笑、明哲保身的周嬷嬷……都要死?
这些人,就在几个时辰前,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有着各自的算计、恐惧和卑微的生存之道。转眼间,就都成了“一律杖毙”名单上冷冰冰的名字。
朱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徐姑姑身上:“徐氏,你监督不力,罚俸半年。乾清宫宫女遴选之事,日后由你直接负责。若再出此等纰漏,”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知道后果。”
“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敢再有疏忽!”徐姑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叩首。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她看着徐姑姑伏地的背影,看着亦失哈领命而去时沉稳的步伐,看着御座上那个轻描淡写便决定了十数人生死的男人……
不。不行。
她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她今天真的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因为自己的一滴眼泪,因为几句口角,就牵连这么多人送命,她这辈子,都无法心安。那些血腥的画面,会在每一个夜晚缠上她。
“陛下!”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从圆凳上滑跪下来,踉跄着扑到徐姑姑身边,同样俯身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
“陛下恕罪!今日之事,皆是、皆是奴婢之过!是奴婢言行不当,引人非议,才惹出这些是非!玉簪……玉簪她虽出言不逊,但终究只是女子间无知口角,罪……罪不至此啊!”
“罪不至此?”
朱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怒意。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明黄色的袍服下摆,在晚棠低垂的视线里,如同压顶的乌云,一步步逼近。
他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你也觉得朕残暴,是么?”
这句话,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晚棠的心脏。
晚棠浑身剧颤,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残暴”这两个字,是悬在君王头顶最锋利的剑,无人敢碰。这个罪名扣下来,她今日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是奴婢糊涂!是奴婢失言!陛下明鉴!奴婢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因奴婢而起,牵连甚广,心下惶恐不安,绝无质疑陛下之意!陛下!求陛下开恩!饶了他们吧!都是奴婢的错!”
她语无伦次,恐惧已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她知道自己的求情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可她控制不住。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因为她一滴泪而即将消失的活生生的人……
“你既知错,”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又这么喜欢跪,”
他顿了顿,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就给朕跪在此处,好好想想,错在何处,又该如何改过。”
晚棠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眼,只看到那明黄色的袍角。
“徐氏。”朱棣已转身,向暖阁外走去,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踏在金砖上,也踏在晚棠濒临崩溃的心上。就在他即将踏出暖阁门槛时,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晚棠单薄的背影上,对仍跪在一旁的徐姑姑淡声道:
“既是反省,便不必穿得太暖。梅花香自苦寒来。让她也仔细品品,这‘苦寒’二字,究竟是何滋味。”
徐姑姑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深深俯首:“……奴婢遵旨。”
朱棣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暖阁外的长廊尽头。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晚棠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徐姑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晚棠身边,低头看着仍伏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林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意味,“陛下的旨意,您也听到了。别让奴婢……难做。”
晚棠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唇瓣不住地颤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额头上磕出的青紫,狼狈不堪。
徐姑姑不再看她,只是对门外侍立的小火者使了个眼色。小火者默默进来,动作迅速而沉默地,将暖阁内几个烧得正旺的炭盆,逐一端了出去。
带着暖意的炭火气息迅速消散,初冬的寒意,从门窗缝隙、从刚刚开启又合上的门口,肆无忌惮地涌入。敞开的窗外,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卷起案几上的纸张,也吹透了晚棠身上单薄的宫女冬衣。
徐姑姑走到晚棠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开始解她最外面那件厚实的棉比甲。
晚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被徐姑姑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按住。
一件,又一件。
厚重的棉比甲被脱下,接着是夹袄,然后是外衫……最后,只剩下最里面一层单薄的素色中衣。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透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作响。
徐姑姑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息。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了西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拢。
偌大的西暖阁,此刻空旷、寒冷、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像困兽的呜咽。
晚棠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迅速带走她身体里仅存的热量。她抱着双臂,蜷缩起身体,却丝毫无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冷。
好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冷。
她看着不远处御案上,那张写着鲜红“殺”字的宣纸,看着自己未写完的“零落成泥碾作尘”,看着窗外在寒风中颤抖的、即将绽放的梅枝……
香自苦寒来。
原来这“苦寒”,是剥去所有温暖和遮蔽,将人赤条条扔进冰窟里,看着血肉一点点凝结,听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滋味。
她跪在那里,在越来越刺骨的寒冷中,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寂静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帝王的恩宠,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而帝王的怒意,则是能将人从血肉到灵魂,都彻底冻结、碾碎的,极北苦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