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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林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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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唯有朱棣指节叩在紫檀御案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刮在每个人心口。

汉王那道字字诛心、直指太子的奏本,已化作满地狼藉中的一片。朱棣方才雷霆之怒,摔了满案奏折,此刻余威犹在,空气凝滞如铁。宫人跪了一地,以额触地,瑟瑟不敢出声。

晚棠跪在不起眼的角落,指尖发凉,正竭力去够一本滚进矮柜深处的奏疏。她心跳如擂鼓,祈祷无人注意自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御座上的男人,缓缓靠向了椅背。

他眉宇间的暴戾似乎褪去些许,眼底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寒,仿佛方才的雷霆不过是云层之上的翻涌,此刻已酝酿出更精确的霹雳。

应对之策,大约已成竹在胸。

可那口淤堵的、无处倾泻的燥郁,依旧盘桓在他胸臆。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又极具压迫地扫过下方。

掠过伏地颤抖的太监,掠过面无人色的宫女,最后,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定在了那个角落——那个正费力从柜底抽出奏疏,因姿势而绷紧了一段纤细后颈的身影。素淡的宫装,鸦黑的发,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异常苍白,又异常脆弱。

他的视线,陡然变得灼热。

徐姑姑侍立一旁,何等眼明心亮。她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旋即垂首,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只确保御座上的人能听见:

“陛下,可是……要传晚棠姑娘来?”

朱棣似乎怔了一瞬,浓黑的眉几不可察地蹙起,像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晚棠?”他重复,嗓音因方才的怒意而微哑,带着纯粹的困惑,“谁是晚棠?”

徐姑姑心头一跳,更深的寒意掠过背脊。她不敢抬眼,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地指向那个刚刚捧着捡起的奏疏,正欲无声退向殿侧的身影:

“回陛下,就是昨儿刚在暖阁,伺候过您的那位宫女。姓林,闺名晚棠。”

朱棣的视线,随着徐姑姑的指引,重新落回那个纤弱的背影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也更专注,像是终于将一件物品与它的名称、用途对上了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御案边缘,再未看任何人,也未对徐姑姑的请示有更多言语,只转身向内殿走去,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所有人绷紧神经的吩咐,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快点!”

徐姑姑立刻领会,一个极凌厉的眼神递向旁边的心腹宫女。

晚棠甚至还未完全从方才的惊惧中回神,就觉臂上一紧,徐姑姑已经拉着她,迅速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正殿。方向,是通往帝王寝殿的侧门。

洗漱,熏香,更换衣物……一切都在一种无声的、高效的、近乎程序化的仓促中进行。晚棠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只有指尖的冰冷和心底不断下沉的寒意,提醒着她正在经历什么。

当再次被引入那间萦绕着龙涎香与权力气息的寝殿时,朱棣已换了常服,靠坐在榻边,手中并无书卷,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看不出情绪。

是夜,帐内昏暗。晚棠承受着他带来的、与昨夜无二,甚至更霸道窒息的浪潮。他呼吸灼热,贴着她的耳廓,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命令:

“方才在大殿上……你是什么样子,现在照做。”

什么样子?在跪地捡奏疏…… 在惊慌不安……在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瞬间,晚棠脑中轰然炸开,瞬间明白过来。屈辱与骇然如冰水浇下,将她淹没。她的脸不受控地红透了,三分羞涩,七分被人从里到外、无情窥见并强行展示的、灭顶的难堪。

夜还很长。而晚棠在灭顶的羞耻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中,恍惚地想,原来真正的炼狱,并非只有暴怒的雷霆。还有这种,带着冰冷玩味、将你每一分难堪都视为有趣的、缓慢的凌迟。

结束后,他依然紧紧抱着她,不准她离开,似是真的把她当作安眠的“暖玉”了。

“你叫晚棠?” 朱棣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低哑

“……嗯。” 晚棠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哭腔,细若蚊蚋。

“两个字怎么写的?”

这个问题让晚棠愣了一瞬。她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但她不敢不答,脑中混乱地搜寻着最规矩、最不会出错的解释。

“是……晚霞的‘晚’,海棠的‘棠’。” 她小声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晰柔顺,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

“晚棠……”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韵,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挺雅致的。诗经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棠棣之华?” 晚棠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重复,声音里还残存着情欲的微哑和哭过后的糯软,但更多的是茫然,

“是……瓜熟蒂落的‘蒂’吗?”

现代人的晚棠,着实不熟诗经。她只是本能地接话,试图理解这位难以捉摸的帝王突如其来的“雅兴”,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生物课本或成语词典,与《诗经》的深意相隔万里。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冷哼。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晚棠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刚刚那点因他吻肩而起的、虚幻的暖意,在这沉默中迅速消散。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箍在腰间的帝王手臂,肌肉似乎也微微绷紧了。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晚棠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对自己的愚蠢问题失去了兴趣。就在她神经稍稍松懈的刹那——

“朕的‘棣’。” 朱棣闭着眼,声音低沉平缓,却像一道冰冷的金属丝,猝然划过她紧绷的神经。

“那诗经后半句是,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重重敲打在她脆弱的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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