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金帐内云雨渐歇,晚棠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暴烈的溺水中被拖回岸边,浑身每一处筋骨都在尖叫着酸楚与钝痛。
那些“暖玉归他” “不准回家” 的霸道之语,言犹在耳,那种被当作物件揉捏的屈辱,不被尊重的意愿,让此刻脆弱的她想哭。但不能哭,如徐姑姑所说,这是“君王恩”,要笑承。笑是笑不出来,她只想尽快退下,按规矩是不可过夜的。
她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子,用尽力气想坐起,逃离这片让她窒息的方寸之地。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锦缎边缘,身后横过一条坚实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将她重新捞回那个滚烫的胸膛。
“急什么。”朱棣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而以一种近乎禁锢的拥抱姿态,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与昨夜暴烈截然不同的禁锢,让晚棠浑身一颤。那种被彻底掌控、连逃离时机都无法自主的绝望。身体的疼痛,心口的屈辱,还有此刻这令人窒息的贴近,混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
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松开,一声细弱得像幼兽哀鸣般的呜咽,没能忍住,从喉咙里漏了出来。紧接着,眼泪像是找到了决堤的口子,汹涌而出。她不敢放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身下的锦褥,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抽泣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她以为会迎来斥责,或更坏的对待。帝王枕畔,岂容哭泣扫兴?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并未降临。
朱棣的手臂依然圈着她,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没有粗暴的动作,那只带着薄茧、握惯朱笔也持过刀剑的手,指腹有些生疏地、甚至算得上笨拙地,蹭过她的脸颊。
他在替她擦泪。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砺,拭泪的力道并不轻盈,仿佛在处理一件需要拂去尘埃的珍玩。可这举动本身,在此情此景下,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晚棠惊惶。她哭得更凶了,身体却僵直着,连颤抖都忘了。
“哭什么。”他的声音依旧贴着耳廓,听不出喜怒,却似乎比方才软了一分,混着刚醒的慵懒,像夜风拂过深潭,“朕又没真把你当暖玉搁在案头。”
这话算不上安慰,甚至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喙的界定。
但紧接着,他干燥的掌心抚过她泪湿的后颈,在那紧绷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像是在安抚受惊的鸟儿,尽管这安抚本身也带着掌控的力度。
“好了。”他吐出两个字,像在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纷争,“睡吧。规矩是朕定的,朕说你能留,你便能留。”
没有更多的温言软语。这已是他能给出的、近乎极限的“哄慰”。不是出于怜惜,而是出于一种所有权宣告后的短暂餍足与随之而来的、对所属物的随意处置——包括允许她哭泣,包括给予片刻不合规矩的容留。
晚棠的哭泣在他生涩的擦拭和那句“睡吧”的命令中,渐渐变成无声的流泪。身体依旧疼痛,心依旧冰冷,可一种更深重的、混杂着屈辱、茫然、以及一丝可耻的、对这份“特殊允许”的生理性依赖,悄然蔓延。
她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瑟瑟发抖的雀儿,终于被捉进一个虽然也是囚笼、却暂时能遮风避雨、甚至带着捕猎者体温的掌心。明知危险,却在极度的寒冷与疲惫中,可悲地汲取着那一点致命的温暖。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昏睡过去的,或许是被那过于沉重的疲惫和这诡异的、带着体温的囚笼拖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