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想起这许多旧事,我竟在嘈杂的哭骂哀求声中沉沉睡去。直至傍晚,洪四冷着脸将我摇醒,“有人来接你了。”
陈陌立在牢门的阴影里,目光先落在我衣襟干涸的血迹上,侧首听封平安低声解释那不是我的血后,视线定在我腰间那抹刺眼的红——香囊犹在。待我走近,他细审我的脸,眉间蹙起深深的刻痕,“你怎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我是冤枉的。”
陈陌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你若敢将这香囊弄丢……我便抽你一百鞭子。”
“那我不要了,还你便是。”
一记凌厉的眼刀将我钉在原地。陈陌不再看我,转向身旁的柳如志,声线恢复平日的清冷,“黄大人身犯何罪,竟劳动大理寺拘捕?方才听赖大人说,赤衣卫强行从顺天府提人——不知是何等重案?”
“瑞王爷恕罪,”柳如志躬身,小心翼翼道,“实因此案太过骇人,赤衣卫才紧急将人押来。”
一行人转入大堂。柳如志请陈陌上坐,后者却径自择了下首客椅,语气不咸不淡,“本王不审案,只旁听。”说罢侧目瞪我,“还不跪下?”
我虽不服,但见这阵仗是要连夜过堂,只得悻悻跪倒。
柳如志额角渗出细汗。他虽未全然摸透陈陌与我的关系,却心知我开罪不起。可人已拘到堂上,亲王又明示审案,只得硬着头皮拍下惊堂木。
诉状无非是告我杀人害命。我不疾不徐,将午后之事细细道来。陈陌闭目听着,眉心渐蹙成川。
证人陆续上堂,许翩翩、邻里婶子、周富贵、封平安,最后是那嫚娘那浑浑噩噩的丈夫熊康。男人磕磕巴巴印证了事发经过,我正暗忖可早些回去歇息,他却骤然抬头,嘶声指认,“她是救了俺儿不假——可杀死嫚娘也是真!”
许翩翩急得眼眶通红,“当时情形已是无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尸两命吗?!”
“杀人就是杀人!”熊康涕泪横流,“大人,俺与嫚娘恩爱多年,她死得这般惨,岂能放过凶手?她替俺接了儿子,俺谢她,可她怎能在众目睽睽下害俺娘子性命!”
陈陌此时掀开眼帘,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你这没脸皮的赌鬼!”邻舍婶子忍不住啐骂,“嫚娘是叫谁逼上绝路的?钱都教你败光了!”
“肃静!”柳如志转向我,声音发紧,“黄一正,你是否确如证言所说——剖开了死者下腹?”
“是。”我坦然迎视,“想必仵作已验过嫚娘的尸身。”
罗大拱手,“回大人,凶器、伤口皆与证词吻合,人证物证确凿。”
柳如志抹了把汗,望向陈陌,“瑞王爷……您看……”
“秉公处置便是。”陈陌靠回椅背,“本王只旁听。”
我气得咬牙,狠瞪陈陌一眼。他却唇角微勾,指尖闲闲叩着桌面,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黄一正,”柳如志沉声,“你还有何话说?”
我定了定心神,道,“大人,我确用刀划开嫚娘腹部,但只为取出胎儿。若再迟片刻,孩子必窒息而亡。”
“这非你杀人理由。”
“我强调此事,是为自证无杀人动机——我与嫚娘不过萍水相逢。”我昂首,字字清晰,“我黄一正并未杀人。因在我下刀之时,嫚娘已气绝。”
许翩翩一怔,旋即高声道,“大人!产妇因血崩已亡故!现场血流成河,任哪位医师都可作证——失血至此,绝无生还可能!”
“柳大人,”我续道,“只需细验嫚娘尸身便可发现,其腹间创口渗血极少。因心搏已停,血液不再泵出,故切口并无鲜活伤口那般涌流凝结之态。若她当时仍存一息,出血情状必截然不同。”
洪四面色一凛,疾步下堂复验。片刻后折返,脸色青白,“柳大人……尸身情况,确如疑犯所言。”
许翩翩倏然睁大双眼——此刻她才恍悟,为何我定要待嫚娘心跳停止方动刀。
“柳大人,”我伏身道,“若论罪,我黄一正至多触犯‘损毁尸身’之条。还请明鉴。”
“这……”柳如志面如死灰,半晌方哑声问,“熊康,此罪可按律调解。你有何诉求?”
熊康知我难定死罪,眼珠急转,嘶声喊道,“一百两!少一文都不成!”
四邻顿时哗然,唾骂不绝。熊康却梗脖瞪眼,分毫不让。
我怒视着陈陌。等了片刻,他才终于起身,拂袖道,“平安,取银。”
“是,王爷!”
“柳大人,”陈陌音色沉静,“此案可清了?”
“清了,清了!”
“那本王便带黄大人回府了。”
“瑞王爷慢走——”
陈陌将我拉起身,牵着我缓步朝大理寺外走去。我回头朝翩翩与富贵点了点头,二人这才抹了泪,笑着与我挥手作别。
上了轿,陈陌却抬手将我隔开几分,侧过脸道,“离远些,脏,沾了跳蚤。”
我故意扑到陈陌身上,哀声道,“陈陌!你竟敢嫌弃我!”
陈陌手臂一收将我揽住,指尖轻轻抚过我腰间那枚香囊,“别弄丢了,听话。”
“那我回去便收起来,不戴了。”
“无妨,”陈陌声音低了些,“既是赠你,便戴着罢。”
“这是谁绣的?”
“……一个爱笑的女人。”
“她若知晓……不会吃醋么?”
“不会。”陈陌笑了笑,“她若知道香囊终于送了出去……只会欢喜。”
转眼已是八月初一。日子如常,只是蝉鸣扰人,清早便有仆役支着长杆四处粘蝉。我晨起时流了鼻血,恹恹坐在树下,听王木在一旁絮叨。见我执意不肯喝药,他哄道,“这是最后一副了,喝完便罢。”
“陈陌又未碰过我,”我蹙眉,“喝这些做什么?多此一举。”
王木一怔,忙道,“怎会?王爷特意吩咐要为您调理身子,不该如此啊……”
“我骗你作什么?”我摆手,“他来我房中睡觉,不过是为驱蚊罢了。”
王木哑然半晌,待我勉强将药咽下,才叹道,“王爷这是体恤您,怕您辛苦,这番心意,您该领受才是。往后可莫再惹他动气了。”
我瞥王木一眼,“金玔呢?”
“她也有差事在身,岂能如您这般日日闲散。”
“先前无相楼那许多人……如今都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