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祝山枝涤尽风尘、整衣而出,天已墨黑。华灯初上,柔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竟教他褪去从前的几分稚气,显出不同于以往的沉稳,“怎么坐在外边?不冷么?”
我起身拍拍冻麻的屁股,笑道,“还行,我在等你呢。”
“……突然觉得你严肃到有些陌生。”
“你该回晋州去了。”
“……原来是要告别。”
“带她一同走吧,她已一无所有,无处可依。”
祝山枝苦笑一声,与我并肩坐下,望向正踮脚挂灯笼的莺儿,轻声道,“这一别,往后……应是不会再见了吧。”
“嗯,应该不会了。晋州是赵泽荫的地界,可保证你们平安度日。”
祝山枝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中依旧闪烁着一丝狡黠,恍若那年第一次与他、与阿狸相逢于险途之时。谁又能料到,人与人之间的际会,竟能曲折如此、冷暖如斯。
“我明白了,多谢你,一正。”
我起身,叹口气,“我亦有私心。走吧,我还有一样极重要的东西,需从齐霖那里取回。”
谭立这家伙办事还算靠谱用心。自幼在西域摸爬滚打的祝山枝只一眼便认出,眼前皆是难得的好马。我们策马出城,夜穹之下,一只游隼盘旋于冷风之中,仿佛无声的引路人,为我们指明前路。
露水山下,露水湖因有温泉水汇入,寒冬亦不结冰。若有人心存绝念、欲投水自尽,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
零星的火把在浓黑夜色中突兀地晃动着。远远地,便见杨颂执剑而立,独自挡在数十骑之前,竟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凛然气势。
祝山枝带我策马逼近,他目透寒芒,龙泉剑倏然出鞘,冷光流泻。
我行至杨颂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不愧是明威将军,独面这么多刺客,仍沉着冷静。”
杨颂未理会我的调侃,剑锋直指黑马上那名劲装男人,厉声道,“放下齐霖。王爷既已饶她,岂容你们灭口?”
我拦住欲上前厮杀的祝山枝,朝那刺客首领迈出一步,却听其开口道,“齐小姐自认无颜存活,即便王爷宽恕,她仍欲投湖明志,以赎己罪。”
我打量此人,问道,“如何称呼?我黄一正,可从不与无名无姓之人打交道。”
那贼首将昏迷的齐霖扔给同伙,扯下面罩,翻身下马,亦向我走近一步。火光映出一张陌生的中年面容,胡髯环绕,影翳沉沉,令他看上去如蛰伏的凶兽。
男人向我毕恭毕敬拱手一揖,“在下冷三醒,见过黄大人。”
我冷笑一声,“年关将至,便是杀手也该歇歇。那丫头已一无所有,于你们毫无用处,何必赶尽杀绝?”
冷三醒只答道,“恕难从命。黄大人,我等拿钱办事,不解内情,亦不问缘由。”
“是么,既如此你是选择开个价,还是供出你的雇主?”
“……”
恰在此时,又有马蹄声自远而近。我回头瞥了一眼,又转而看向冷三醒,微微一笑,“可惜,时间不等人。冷三醒,看来这笔交易便是你想做,也做不成了。”
徐鸮纵马疾驰而至,鞍前竟还捆着一个狼狈惊恐的男人。徐鸮利落下马,将那人重重摔在地上,随即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望向冷三醒。
冷三醒面色骤变,失声低呼,“小、小周王……?!”
我刚俯身一把扯出吕显口中的布条,他便当即嘶声大喊,“三醒!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我凑近吕显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怕什么?又不要你的命。吕显,我在此等你,只为做一笔交易——你一定会感兴趣。现在,先叫他们放了齐霖。”
“黄一正!你竟敢派人劫持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将手指轻抵唇边,示意吕显噤声,随后贴近他耳畔,气息轻吐,“我知道你对齐霖做了什么。你玷污了她,见齐胜东窗事发,便策划了这一出死局——我说得可对?”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笑道,“吕显,你认与不认,并不重要。但你应当清楚赵泽荫的性子——他根本不在意齐霖如何,却绝不能容忍有人将他当作棋子戏弄。若我将此事透露于他,即便找不出实证,也必成他心头一根毒刺。你也不愿因此毁了你妹妹的婚事吧?毕竟,这可是瑞亲王拉拢赵泽荫的最好筹码,不是吗?”
吕显骤然僵住,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你想怎样?”
我瞥向那群蓄势待发的刺客,语气渐冷,“说实话,我身边这三人若要无声无息解决你们,并非难事。但我选择让赵泽荫过个清静年——他也辛苦了,不该再为这等污糟事烦心。吕显,我用这个秘密同你交换,我会将它带进坟墓,绝不外传。而你要做的,是从此远离齐霖,永不相扰。若你日后违约——”
我略顿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总有一日,你也会如今天这般被人悄无声息地带出来,千刀万剐后扔进露水湖中喂鱼。如何?与我黄一正做交易,不会让你吃亏。”
吕显咬紧牙关,沉默良久,忽地纵声大笑,竟恢复了往日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黄大人果然手段非凡,吕某拜服。就如你所言,交易成立。”
徐鸮剑尖一挑,割断吕显身上绳索。
吕显起身整理衣袍,朝冷三醒略一摆手,对方便将齐霖抱来,交到祝山枝手中。
我微笑着颔首,“你可以走了,吕显。”
随即,吕显便推开冷三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漆黑的夜色中,徐鸮眼底寒光未消,“方才险些没忍住,差点直接取他性命。”
“不可。他很可能继任下任周正王,背后更有赵怀忠撑腰。”杨颂还剑入鞘,按住徐鸮的肩轻叹,“为救齐霖,你们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徐鸮自马鞍侧取来火把点燃。我借光端详着齐霖的面容——她被人迷晕,睡颜恬静安宁,对今夜风波一无所知,“这姑娘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是嘴碎了些,倒不算讨厌。甚至当她挺身而出揭露真相时,我还颇欣赏她的勇气。所以我认为,她值得。”
祝山枝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女子,声音低沉,“从今往后,由我来护着她。”
杨颂无奈摇头,跃上马背,“随你们吧,横竖与我无关。”
徐鸮朗声大笑,一把将我拉上马背,“不,杨颂——你是我们的共犯,休想独善其身。”
祝山枝竟也笑起来,扬鞭策马时风声猎猎,“哎呀呀,惹上了徐大侠,这辈子都别想脱身了。”
黑暗中马蹄声渐远,唯闻杨颂一句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叹——
真是服了你们这帮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