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伤怀似乎已被悄然拂去,小白一路眉飞色舞地说着沿途见闻,直到上了轿子,我才发觉在我们悠闲享受之时,竟有众多亲兵一直在外静候赵泽荫。
阵仗着实不小。赵泽荫抱臂而坐,见我趴在窗边张望,一把将我拉回身边,沉声问,“你胳膊究竟怎么回事?便是搓澡也不至于又出血又乌青。”
我揶揄道,“你好意思问?昨晚你喝多了发酒疯,打了我一顿,证据确凿,别想抵赖。”
“……我打的?”
“是呢是呢,酒品堪忧。”
赵泽荫面露疑惑,似在极力回想自己做过什么,半晌无果,只得又看向我,“疼不疼?还有没有别处伤着?”
我憋着笑意,“没了,也不疼。以后别这么喝酒,又伤身又误事。”
“好,听你的。”
轿子行至顺天府时,左路早已候在门外。见我从荣亲王的轿中一同下来,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悻悻抹了把汗,恭敬地将这尊贵的王爷迎了进去。
赵泽荫并不急于开口,只在上位安然落座。小白则神气地凑近我耳边低语,“就等着看好戏吧。”
不多时,吕显与齐宣便匆匆赶到。吕显一见堂上情形,脸上倏地掠过一丝惧色,随即低声吩咐手下几句,便强自镇定地端坐下来,静待赵泽荫发话。
左路先行禀报了齐霖与祝山枝一事的调查进展,并将现有的人证、物证与口供一一呈上。我仔细听着,叙述还算客观谨慎,未加妄断——看来左路将我的忠告听了进去,并未趁高佑出事急于反戈,倒也保住了自己的官位。
听罢,赵泽荫道,“黄一正,祝山枝既是你府上的人,你有何话说?”
我欠身一礼,从容应道,“回王爷,左大人所述,下官并无异议。唯有一点须再强调,祝山枝案发后不久即主动归案,而当时齐家情绪激愤,官府却未立即为齐小姐验身,仅凭床榻上几滴血迹便指控祝山枝奸污,实属不妥。即便日后验身证明齐小姐已非完璧,亦无法断定她不是在事后才失的清白。”
“确如黄大人所言,”左路接话道,“下官以为,祝山枝虽有动机,却无直接证据证明是他玷污了齐小姐。”
齐宣一听,顿时哭喊着跪倒在地,“王爷!霖儿与郡主一同长大,一向恪守本分,从未闻她与外男有私!请王爷明察啊!”
“王爷,齐公子所言非虚。”吕显依旧端坐,手指却紧紧扣住扶手,迫切之情难以掩饰,“齐霖懂事后便常年居于我府中,极少接触外男。此前虽偶遇祝山枝、有些往来,也只当是小辈间玩闹,谁知竟被其蛊惑闹出这等丑事!有辱家门事小,牵连王爷事大……还请王爷降罪!”
我冷哼一声,“一直以来皆是齐霖小姐书信邀祝山枝出游,所有信件均保留完好,何来‘被其蛊惑’一说?”
“王爷!”齐宣叩首高呼,“霖儿铸下大错,愧对于您,唯有以死谢罪!我齐家绝无怨言!”
“纵使齐霖有错,祝山枝亦不可轻饶。”吕显语气转冷,字字如钉,“他不知深浅,受人唆摆,动了王爷的人——也该以死谢罪!”
“你说呢,黄一正?”
我迎上赵泽荫的目光,坦然道,“王爷,我相信祝山枝与齐霖皆是清白的。两个孩子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唯此事牵涉王爷,还请您决断。”
赵泽荫看向门外,只见祝山枝和齐霖正站在那里。冷风呼啸,二人都很平静,祝山枝见齐霖衣着单薄,甚至有意侧过身为她挡风。
果然如徐鸮所言,祝山枝这段时间吃得好喝得好,确实胖了一圈。而齐霖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日渐消瘦憔悴,风一吹就会倒下,甚是可怜。
二人应声跪地后,赵泽荫沉声开口,“祝山枝,你既是男人,本王便先问你——你与齐霖,可有私情?”
祝山枝抬眼望向我,见我微微颔首,他似下定了决心,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堂中,“回禀王爷,草民从未玷辱齐霖小姐的清白。然而……我确实也心仪于她,喜欢她天真烂漫、直言不讳。今既出事,我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王爷饶她一条生路。”
齐霖肩头重重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祝山枝,大颗泪珠无声滚落。
“你呢,齐霖?”
女子深吸一口气,先向齐宣深深叩首,继而转向赵泽荫,再度重重磕了两次,“王爷,我有罪。早在认识祝山枝之前,我便酒后失身……惊慌之下,竟卑鄙地想利用他逃过一劫。可却在往来相处间,真的喜欢上了他——喜欢他宽厚包容、明辨是非。一切皆因我而起,与祝山枝无关。我愿以死谢罪,求王爷成全。”
明知这不过是一场戏,赵泽荫却仿佛真听入了心。静默良久,他缓缓起身,“原是一对情投意合的鸳鸯,倒是本王有些碍事了。也罢——麓州痘疫方息,太后新丧未久,实不该在年关之际再添血腥。”
目光落在齐霖身上,赵泽荫语气渐沉,“齐霖,你兄长齐胜因罪拘禁,齐宣今日之后亦将押回受审。你自幼离府,可免连坐之罪,但齐家……你回不去了,也再无人为你主婚。既然你与祝山枝确有真情,本王念在幼年相识一场,便成全你们。”
齐霖猛地抬头,浑身颤抖,苍白消瘦的脸上泪痕斑驳。
“祝山枝,当年你迷途知返,助黄大人带回飞云枪,本王便赏你黄金千两,贺你觅得良伴——”赵泽荫声音朗朗,如金石掷地,“带她走吧。”
祝山枝长长舒出一口气,郑重叩首,“谢王爷成全。”
没料到竟是如此结局,吕显双目圆睁,眼珠不住转动,像是要在虚空中寻个依托;另一侧的齐宣得知齐家彻底倾覆,已瘫软在地,面目僵木,再吐不出一个字。
左路随即命人将祝山枝与齐霖带下,随手合上门。
堂中再度恢复寂静,赵泽荫的声线也逐渐转冷,“吕显,还有一事你听清楚。不管你妹妹日后是否入府,本王的妻子唯有一人——”他目光转向我,语气骤厉,“便是你眼前这位黄大人。从今往后,离她远些。若再逾距,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吕显躬身长揖,语带恭顺,“谨遵王爷谕令。”
碍眼之人尽去,我终是舒出一口气。走到赵泽荫身边,我倾身靠向他,却被他伸手环住腰际,“哟哟,王爷出手果真阔绰,随手便是赏金千两。”
赵泽荫低笑,指尖在我腰间轻轻一点,“银子既用也用不完,能打发掉缠在你身边某些碍眼的闲杂人等,很是值得。”
“这般说来,整场戏中最‘多余’的你,反倒成了最大赢家。”
赵泽荫振衣起身,广袖微拂,迈步向门外走去,“这场戏尚算有趣,值得耗些时间。”
我收紧衣领,望着他背影心想,也许还有人,迟迟不肯下这戏台呢。
出了顺天府,赵泽荫径直入宫,临行前嘱咐我别在外久留。送他离去后,我与徐鸮将齐霖安顿于客栈之中——转眼之间,她已从即将嫁入王府的贵女,沦为无家可归的庶民,世事变迁,实在令人唏嘘。
就连徐鸮也轻声感叹,富贵如独木桥,并非人人皆能走到尽头。
待祝山枝将齐霖安置妥当、下楼相见时,他眉目间竟带了几分赧然。我拍拍他的肩,笑道,“回家好好梳洗一番,都快臭了。”
祝山枝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未有言语,只安静地随我们回去。趁他沐浴之时,徐鸮回房提起玄紫剑,眼中跃动着几分兴致勃勃,“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不急,那等卑怯之徒,未必敢直接动手。”
“已让杨颂盯着了,”徐鸮扬唇,“总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看着莺儿与众人一同洒扫庭除、准备迎新年,我亦莞尔,“一桩一桩来,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徐鸮心情甚好,迫不及待提剑要走,“我先走一步,祝山枝知道怎么找我。”
“偏心,我都不知道怎么找你!”
笑着捏捏我的脸,徐鸮说道,“免了,我怕小虎给你脸抓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