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才问出了自己应该问的问题。
“那阿姐。我和他,你更信任谁?”
:当然是眠眠。
看着冉伶韵在白板上不假思索地写下这五个字,阮星眠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他在你面前,说了很多我不好的话,不要相信他好不好?”
冉伶韵什么都依着她,看着她认真点头,一一满足她的要求。
“阿姐,我是你的眠眠。我不是…坏孩子。你知道的…”
阮星眠边说边用下巴轻轻蹭冉伶韵的手心,更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狗了。
她看到冉伶韵…在她身边。又想到了那天自己濒死前迫切想要看到冉伶韵,以及要对她说的话。
现在…可以说了吗?
“阿姐,我快死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听到死这一个字,冉伶韵本能有些抗拒和不安。
阮星眠也能感受到,因为冉伶韵轻轻抖了一下。
“我很后悔,为什么那天要和你吵架…”
“为什么要说让你伤心的话…”
“为什么…要质疑和否定你对我的好。”
“为什么那天明明知道你在门外,却不开门。”
“为什么不和你说话,为什么哪怕知道你可能在生我的气也不肯低下头哄一哄你,让你不要自己生我的闷气。”
“我明明都知道阿姐是最好的,只要我…说一点好听的话…”
“阿姐就会原谅我所有的过错。”
听到那句哄一哄,冉伶韵垂下了眼睫,咬了咬唇,耳尖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她停下来手里继续写字的动作,只是抬手摸摸阮星眠毛茸茸的发顶。
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存在。
阮星眠越说,她心越软。
她太知道…冉伶韵不能够听怎样的话了。
那句她很好哄,是几乎不需要她怎么实践便能够得出来的结论。
“好多好多…我都后悔了。我真的怕以后再没有机会可以见到你了。阿姐…”
她又把头再次紧紧靠在冉伶韵的手臂上,像一只黏人的小狗。
她不需要看到冉伶韵的神色。
只是说这些自己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话。
却发现自己越说越想哭。
下一秒她是也这样做的。
“我唯一不后悔的,是那天没让你去接送我。”
“我不想你因为我陷入危险当中。阿姐…不要那样。永远不要。”
但最后一句,阮星眠确定她是真心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出意外以后冉伶韵所经历的种种,她的害怕,她的崩溃,她的无能为力—
可是她知道冉伶韵这几天日以继日的陪护还有眼底多到溢出来的自责和心疼的眼泪。
她在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一双温暖的手握着她,因为她说不了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给予她温暖和关心。
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人陪着她。
就像…很多次她梦魇时那样。
那些都是真的。
“阿姐。你知道吗?语文试卷最后的作文,我把你写进去了,别人写的都是爸爸妈妈,我写我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阿姐…”
阮星眠前面被冉伶韵喂了药,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又喝了一点汤下去。她逐渐有了睡意。
只是凭借着仅存的意识把想说的或者必须要说的话抖落出来。
“我写她很傻,不顾别人的反对把脏兮兮的我捡回了家…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在我心里,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阿姐。我想…”
阮星眠的话没有说完。
她也没能在睡着前看到冉伶韵小白板上写下的字。
:眠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阿姐?那些阿姐没有说到做到的话和承诺,我们以后一件一件完成好不好…
:再给阿姐一次机会。一次可以被你信任和依赖的机会…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好吗?你总说你需要阿姐,但其实一直以来,更需要被给予陪伴的人,是我。是你一直都在陪着我…
:阿姐也因为你的出现,不再孤单。
冉伶韵看着自己最后写下的这句话,很久没有回过神来。
写下这句话,对她来说其实很难,很需要勇气,因为某种程度上这句话相当于承认了她失语以来这些年的自我封闭。
这是这些年来不管是最亲近的父母还是最好的朋友问起来,都被她微笑否认而不肯承认的东西。
她的心…缺失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她找不回来了。
久而久之…她也逐渐丧失掉重新找回某些能力的勇气和动力。
比如自己的语言能力,更重要的是—自己接受爱和赠予爱的能力…
医生之前说过,她虽然大脑中枢管这部分的神经细胞受到了损伤,可她的语言能力是可以通过后天治疗和训练加以修复和改善的。是她自己在最好的时候选择了放弃。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封闭着自己。永远用温柔的外壳包裹住自己,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不说话,不靠近,也不拒绝…
好像是她惯用来对待别人的方式。
可是阮星眠的存在让一切都不一样了,这几年里两人的陪伴,两颗孤单心灵彼此的交织和依靠,一点一点填充了,弥补了她心底那块空地。
有些东西,是只有她才能感受到的不同。
所以…哪怕找不回来丢失掉的东西了,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冉伶韵拨了拨阮星眠刚才因为蹭她而变的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阮星眠的额头,看到了额角那道疤,眼中温柔更甚。
她轻手轻脚起身,替阮星眠掖好了被角。
思索了良久,还是将白板上写下的字擦掉了。
只余下没擦干净依稀能看清楚的三个字—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