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进行了很长的时间。

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拿着病危通知书。

冉伶韵怔怔望着那几个字，手在发抖，护士催了好几次她才签下去。

字写的歪歪扭扭。

又过了一段时间，里面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输血！” “快，血压又掉了！” “再来一次—”

声音很急，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里面的争分夺秒和紧迫。冉伶韵的手紧紧攥住衣角，望着那扇门—望穿秋水。苏皖也捏了一把汗，她握了握冉伶韵的手，只能再次出言安慰。

“伶韵，眠眠会挺过来的。”

终于，那盏红灯灭了。

门开了，带着口罩的神情中满是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她摘下口罩，冉伶韵看着她，连听结果的勇气都要没有。

“命算是保住了。不过还没脱离危险期，要进ICU观察。”

这时候，冉伶韵的肩才塌下来，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冉伶韵无声的，压抑在喉咙最深处的哭声。

苏皖松了口气，更多的是替冉伶韵。

她不知道，如果阮星眠真的出了什么事，冉伶韵要怎么办？她要怎么原谅自己…又要怎么过…之后的日子？

阮星眠被推进了ICU，冉伶韵站在玻璃窗外望着里面，看见阮星眠躺在病床上，小小的一只，偌大的病房里就只有小小的她一个，躺在那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小小的脸—冉伶韵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像她第一次见到的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蹲坐在台阶上。

她躺在那里，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失去了飞行能力又被倾盆大雨淋湿的可怜小鸟。

冉伶韵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冷的透明，眼神一刻不曾离开那个差点出事的人。

阮星眠…在做一个很漫长的噩梦。

她见到了好多人。

画面的开始，是楚家老宅的大火，走廊在燃烧，房梁一根一根砸下来，她在浓烟里跑，跑不动，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前面穿着裙子的身影，那是母亲的背影，她在前面，阮星眠朝她大喊，让她快走。她却回过头来看她，对她说“不要回头。 ”

阮星眠想要抓住母亲的手，却怎么都够不着。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大火吞没。

画面一转，她站在一片空地上，那是…魏衍为楚家的十三条亡魂立的牌位。阮星眠看着那些没有名字的碑，心底一片怆然。

转过头，后面站着很多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阿婆还有…他们站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朝她伸出手，带着微笑。

像是让她过去。

阮星眠鼻子一酸，她太累了，她…很想爸爸和妈妈，她太久没有见过他们的模样了，都快要忘记了。

他们一家的照片，只有一张合照还在魏衍手里，他却不肯给她。

她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踩在脚下的却不是草地，而是没有什么实感的软绵绵的云。

她又走了一步，他们的笑更近了，母亲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在再走三步便要碰触到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来的呼唤声，声音不大，却像是击中了她的心脏最中央。

那个声音在叫她—眠眠。

很多人都这样叫她。可是她听出来了，那是…冉伶韵的声音。尽管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

可是她就是能够确定，那一声带着心碎和颤抖的呼唤，就是冉伶韵的。

阮星眠的脚步顿住了，她意识到声音好像在后面，转过头一看—身后是雾，什么也不能看到的苍茫大雾。可那声呼唤，真真切切地穿透雾层，穿透了她的胸腔，落在了她的心脏之上。

阮星眠收回了手。前面的父母和其他亲人仍是温和和蔼的笑容，阮星眠看着她们，久久地看了一眼。

在心底已经做出了抉择。

只一瞬间她便转过了身，朝着身后什么都不能看清的大雾跑。不要命的跑，哪怕一脚踏进黑暗。

哪怕…一脚踏错，粉身碎骨。

画面又变了，还是…大火。火光四射，映红了大半个夜晚的天空。

她只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着年纪比她还要小一些的女孩，她被困在了大火里，周围浓烟四起，她被呛的不停咳嗽，直到她转过头来的那一刻…阮星眠眼睛陡然睁大。

阮星眠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冉伶韵有四五分相像的面容——那就是年龄尚幼的冉伶韵，很显然，她被大火困住了。

在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以后。

阮星眠不再只是旁观，她拼命想要去到她身边。却怎么都迈不动脚步，哪怕只是朝那边靠近一步，都不能够。

她眼睁睁看着火越来越大，一大截房梁砸了下来，而梦里的“冉伶韵” 没有躲，弓下腰像是在护着什么。她看不到…她为之保护的东西是什么。

画面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雪白。

她看到自己浑身都是血，身上没有伤口…这些血，是别人的，还是温热的。

她…手上沾满了鲜血。不管是有罪的人，还是无辜的人…刹那间她的脑子里闪回了很多的画面——她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拿着刀，跪在她对面的人在苦苦央求她什么，手起刀落，血溅了一身…

一张张画面过去，越到后面，她愈是疯狂，已经停不了了。

她带着满身鲜血，走了很久，越走越冷…

可是她看不到一个人。也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周围是深入骨髓的黑暗…

陪伴她的，只有满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她越来越累，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已经到了快要一步都迈不出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