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沉默地走到教学楼门口。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周琰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湿漉漉的。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紧绷和窒息感,终于慢慢消散。
“年级前五……”
周琰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嘲讽。
“怕了?”宋州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
“谁怕了!”周琰立刻反驳,转头瞪他,眼底却燃起熊熊的斗志,“不就是前五吗?你能考第一,我也能进前五!”
“小爷我当年好歹也是年级第一。”
宋州瑾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像淬了火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才是他认识的周琰。
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低着头、被老师训得手足无措的周琰。
“嗯。”
宋州瑾应了一声,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朝教室走去,“相信你。”
手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周琰回握住他,脚步变得轻快。
年级前五。
这是一个目标,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用实力,去换取一点点自由和空间的机会。
他不会让余老师失望,更不会让宋州瑾……看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茶叶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几个没课的老师正凑在一起,端着茶杯,交流着各班“情报”。
语文老师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八卦地凑到正在批改作文的余倩桌边:“老余,听说你昨天把咱们年级那对‘金童玉玉’请去喝茶了?聊得怎么样?思想工作做通没?”
余倩头也没抬,笔尖在作文本上划出一个鲜红的波浪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通什么通?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主意正!我说得口干舌燥,人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数学老师王老师端着保温杯晃悠过来,嘿嘿一笑:“正常正常!青春期的孩子嘛,尤其是这种顶尖的,脑子活,主意更大。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真爱无敌’。你跟他们谈前途,他们觉得你在棒打鸳鸯。难搞哟!”
英语老师张老师放下手里的英文报纸,加入讨论:“不过话说回来,这俩孩子也是真厉害。竞赛刚拿了大奖,回来还能稳坐年级前二。这心理素质和智商,谈个恋爱……好像也没太耽误学习?”
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余倩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没耽误?现在是没耽误!可谁能保证以后?感情这种事,最容易影响情绪,情绪一波动,成绩说掉就掉!尤其是周琰那孩子,看着文静,心思重,又敏感。宋州瑾那边……家里情况更复杂。我是真怕他们走岔了路,把大好前程给毁了!”
孙老师这次竞赛的带队老师之一,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老余啊,要我说,你这就是操心的命。儿孙自有儿孙福,学生自有学生路。这俩孩子,尤其是宋州瑾,那心智成熟度,那目标感,是普通高中生能比的吗?他认定的事,你觉得你能拦得住?”
余倩瞪他一眼:“拦不住就不拦了?我是他们班主任!我得负责!”
“负责,负责。”
孙老师笑着点头,“那你最后怎么‘负责’的?不会是勒令分手吧?那可真是要上演现代版梁祝了。”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余倩脸上有点挂不住,把笔一放:“我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我给了他们一个标准!”
“哦?什么标准?”几个老师都来了兴趣,围拢过来。
余倩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自得的复杂表情:“我跟他们说,下次五校联考,他俩必须都考进年级前五。做到了,在学校里,只要不惹麻烦,我暂时不管。做不到,或者惹了事,那就别怪我严肃处理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李老师第一个噗嗤笑出声:“老余啊老余,你这叫‘为难’他们?你这分明是‘放水’放到太平洋了吧?!”
王老师也乐了,掰着手指头算:“宋州瑾,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周琰,上次月考第二,这次期中第二,竞赛全省第三,状态稳得一批。让他们考年级前五?这对他们来说跟喝水吃饭有什么区别?你这条件提了跟没提一样啊!”
张老师忍着笑:“余老师,你这到底是反对他们早恋,还是……变相鼓励啊?用年级前五的成绩换恋爱自由?这买卖,但凡脑子清醒点的尖子生,谁不干?”
余倩被他们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辩解:“五校联考!能一样吗?多少外校的高手!变数大着呢!而且我说的是‘都’要进前五!万一有一个失手呢?压力就是动力!我这是鞭策他们!把心思拉回到学习上!”
孙老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悠悠道:“老余,你就别嘴硬了。
你心里清楚,对这俩孩子来说,年级前五根本构不成实质,你提这个条件,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给学校、给其他观望的老师家长一个交代——看,我不是不管,我是有条件的管。他们成绩好,没影响学习,我就‘暂时不管’。万一以后真出了什么岔子,成绩下滑,你也有理由介入。对吧?”
被说中心事,余倩不吭声了,只是又拿起红笔,用力地在下一篇作文上划了个叉。
李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笑道:“行了老余,咱们都懂。当老师的,最难的就是管这种‘优等生’的感情问题。管狠了,怕逆反,真耽误了学习。不管吧,又怕出事,担责任。你这个‘年级前五’的条件,高明!既体现了你的原则和担忧,又没把路堵死,还给了他们努力的方向。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段时间,他们为了这个‘前五’,肯定拼了命学习,没心思整别的幺蛾子。你这班主任,当得用心良苦啊!”
王老师附和:“就是!而且我敢打赌,以宋州瑾那小子护短的劲儿,为了周琰能稳稳进前五,他肯定倾囊相授,比咱们老师辅导得还上心。周琰那孩子又肯用功,这一来二去,成绩说不定还能再往上窜一窜。老余,你这招‘以恋促学’,高,实在是高!”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余倩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摇头叹道:“你们啊……净会取笑我。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对得起这份天赋,也对得起彼此……走吧走吧,都上课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老师们说说笑笑地散了,各自去准备下一节课。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办公桌上。
余倩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跳跃的学生身影,又想起昨天办公室里那两个少年沉默却坚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也许孙老师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能做的,就是在底线之上,给予一定的空间和引导,然后,静待花开,或者……收拾残局。
至于那个“年级前五”的约定……
余倩拿起下一本作文,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无奈的弧度。
就当是,给青春,一个努力的理由吧。
从那天起,周琰的学习状态,进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模式。
他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比机器更精准,更不知疲倦。
课间十分钟,别人在打闹聊天,他要么在刷题,要么在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
午休时间,他快速吃完饭,就回到教室,摊开理综卷子。放学后,不再磨蹭,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东西,然后……
缠上宋州瑾。
“宋州瑾,这道数学题的第三种解法,你昨天说的那个放缩技巧,能再给我讲一遍吗?我好像没太理解最后一步的取值。”
“瑾哥,这个化学平衡的移动,压强和温度同时改变的时候,判断平衡移动方向有没有更快的思路?”
“哥哥,你看这个英语长难句,这个插入结构怎么分析主谓宾?”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教室问到回家的车上,再从车上问到宋州瑾的别墅书房。
周琰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前那些因为羞赧或不敢打扰而压下的疑问,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他不再满足于宋州瑾简单的点拨,而是要刨根问底,直到把每个知识点、每种解题思路都嚼碎了、消化了,变成自己的东西。
宋州瑾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适应,甚至……乐在其中。
他喜欢看周琰专注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看他豁然开朗时眼睛倏然亮起的光芒,喜欢看他因为解出难题而露出小小的、得意的笑容。
讲解题目时,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耐心,更细致,偶尔会故意留下一点小小的陷阱或跳跃,等着周琰自己发现、追问,然后再慢条斯理地给出关键提示,享受那种“教会徒弟”的、隐秘的成就感。
书房里,灯光温暖。两人并排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习题集和草稿纸。
周琰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偶尔卡住,眉头紧锁,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噘起。
宋州瑾就在旁边看着,不催促,也不急于帮忙,只是在他实在进行不下去时,才用笔轻轻点一下某个步骤,或者写下一个关键的公式。
有时讲题讲到深夜,周琰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去睡。
宋州瑾就会合上他的书,拿走他的笔,语气不容置疑:“睡觉。明天继续。”
“我还不困……”周琰小声抗议,声音却带着浓浓的睡意。
宋州瑾不跟他废话,直接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半抱半扶地弄到卧室,塞进被子里。
周琰沾到柔软的枕头,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只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含糊地嘟囔一句:“明天……记得叫我早起……还有两道题没做完……”
宋州瑾站在床边,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眼下是淡淡的青色,嘴唇因为长时间思考和说话而有些干燥。
他俯身,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唇瓣,然后替他掖好被角,关掉了台灯。
夜色深沉。
书桌上,摊开的习题集和写满字迹的草稿纸,在月光下沉默着。
而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少年,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中,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五校联考,近在眼前。
而他们,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