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物理决赛设在省城顶尖的师范大学附中。

校园古朴肃穆，参天的银杏树在深秋的风中褪尽了金黄，只余遒劲的枝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书卷和落叶混合的清冷气味，比平城一中的竞赛氛围更加凝重、专业，也……更加藏龙卧虎。

来自全省各市的顶尖学子汇聚于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高度专注后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不肯服输的锐光。

带队老师反复叮嘱着考试规则和注意事项，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旷。

周琰跟在宋州瑾身后半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额角贴着纱布、手臂缠着绷带的宋州瑾，在一众完好无损的考生中显得有些突兀，也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打量。

但他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侧头，用目光确认周琰的状态。

“别紧张。”

走进考场前，宋州瑾停下脚步，低声对周琰说，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正常发挥就好。”

他的指尖微凉，却奇异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也是，伤口……不影响吧？”

“小事。”宋州瑾语气平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率先转身，走进了那间标志着“第一考场”的教室。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额角和手臂的伤只是微不足道的装饰。

周琰定了定神，也走进了隔壁的第二考场。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冰冷的金属椅面和桌面让他激灵了一下，头脑反而更加清醒。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面孔，凝重的气氛，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

这是战场，没有硝烟，却决定荣誉。

试卷发下来。

厚厚一沓，题目难度果然名不虚传，许多题型在平日的训练中从未见过，涉及的知识点深度和广度都远超预赛。

周琰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题目中。

时间在笔尖的快速移动和大脑的高速运转中飞速流逝。

第一天的笔试漫长而煎熬。走出考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周琰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酸痛。

他和其他考生一起沉默地走出教学楼，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州瑾已经等在教学楼外的银杏树下。他靠着树干，微微低着头，额角的纱布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侧脸线条在秋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冷峻。

周围经过的考生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绕开他，仿佛他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看到周琰，宋州瑾直起身，走了过来。“怎么样？”

“还好。有几道题没见过，但尽力做了。”周琰老实回答，目光忍不住又飘向他额角的纱布，“你……头还疼吗？”

“不疼。”

宋州瑾简短地说，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走吧，先回酒店休息。明天还有实验。”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周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城市街景，心里却异常平静。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拼尽全力了。

第二天是实验操作考试。考点设在师大附中新建的、设备顶尖的物理实验大楼。

实验题目是测量某种纳米复合材料薄膜的杨氏模量和热导率，并分析其各向异性。

不仅要求精确的操作和数据处理能力，更考验对复杂物理原理的理解和综合应用。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周琰全神贯注，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反复核对。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竞赛，零点几分的误差就可能决定最终名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也无暇去擦。

宋州瑾在隔壁的实验台。

隔着透明的玻璃隔断，周琰偶尔用余光能看到他挺直专注的背影，操作仪器的手指稳定而精准，即使右手臂还缠着绷带，也丝毫未影响他的节奏和准确度。

那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力，让周琰心里最后一丝紧张也消散了，只剩下全力以赴的专注。

实验结束，交出报告，走出实验楼时，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洒下一地破碎的金黄。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实验室里残留的化学试剂气味和紧绷的神经。

“结束了。”

周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但心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嗯。”

宋州瑾走在他身边，也微微放松了肩背。阳光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边缘已经有些翘起。“回去好好睡一觉。”

成绩不会立刻公布，要等组委会统一批阅复核。

返程的大巴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同学们小声交流着考题和自己的解答，有懊恼，有庆幸，也有对不确定答案的争论。

周琰靠窗坐着，听着那些讨论，心里对自己的表现大致有了个评估。

应该……不会太差吧？至少，没有明显的失误。

宋州瑾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额角的纱布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透，隐约能看到下面已经结痂的暗红色痕迹。

周琰看着那道伤口，又想起高速路上的惊魂一刻，心口微微发紧。他悄悄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宋州瑾放在膝盖上的、没受伤的左手手背。

宋州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那只手却翻转过来，精准地握住了周琰想要缩回去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