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物理决赛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如同一场预演,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没有期中考后那种石破天惊的议论,但成绩公布时,依旧在暗处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宋州瑾依旧是那个无人可撼动的第一,总分甚至比期中又高了三分。
而周琰,稳住了年级第二的位置,总分与宋州瑾的差距,从7分缩小到了5分。
微妙的变化,却蕴含着无声的力量。这一次,质疑“作弊”或“漏题”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默,和目光中难以掩饰的认可与……一丝敬畏。
“琰哥,牛啊!这分数,跟坐火箭似的,还带稳定加速的!”赵泽勾着周琰的脖子,真心实意地赞叹。
“运气好而已。”
周琰笑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旁边座位上的宋州瑾。
宋州瑾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平静,似乎对分数毫不在意,但周琰注意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浅。
余倩在班会上重点表扬了两人,尤其是对周琰的稳定进步赞不绝口,但也语重心长地提醒:“决赛在即,心态最重要。戒骄戒躁,把每一次练习都当成考试,把考试当成练习。”
周琰认真点头。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决赛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出发前一天,平城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天空阴沉得如同傍晚,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枯叶在操场上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学校包了一辆中巴,载着五名参赛学生和带队老师,在午后雨势稍歇时出发,前往省城。
宋州瑾和周琰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周琰有些晕车,加上天气阴沉,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宋州瑾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型枕,轻轻戴在他脖子上,又调低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向。
“睡会儿,到了叫你。”宋州瑾低声说。
“嗯。”周琰含糊地应了一声,鼻尖萦绕着U型枕上淡淡的、属于宋州瑾的气息,奇异地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和心头的微躁。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真的慢慢睡了过去。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车窗,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看不真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声。
不知睡了多久,周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和刺耳的刹车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子正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在湿滑的路面上扭动,周围响起同学们的惊呼和老师急促的“坐稳!”声。
“小心!”宋州瑾反应极快,在车子再次打滑、眼看要撞向路边护栏的瞬间,猛地伸出双臂,将还处于茫然状态的周琰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可能撞击的方向。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车身狠狠一震,停了下来。
周琰被巨大的惯性甩在宋州瑾怀里,额头撞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惊吓带来的心悸。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里猛地一沉。
“宋州瑾!”他慌乱地想抬头查看。
“别动。”
宋州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他手臂依旧紧紧环着他,没有松开。“我没事。蹭了一下。”
这时,惊魂未定的带队老师和司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查看情况,安抚学生。车子因为避让前方突然变道的一辆货车,加上雨天路滑,失控撞上了右侧的护栏,车头右侧凹陷,挡风玻璃呈蛛网状裂开,好在没有完全破碎。
学生们大多只是受了惊吓,有几个磕碰到了手臂或额头,但都没有大碍。
除了……护着周琰的宋州瑾。
当宋州瑾终于松开手臂,让周琰坐直身体时,周琰才看清,他的右边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染红了他冷白的皮肤。他的右手小臂外侧,也有一大片擦伤,血迹混合着灰尘,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你……”周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手指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流血了……”
“小伤。”宋州瑾皱了皱眉,随手用没受伤的左手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血,看向惊魂未定的带队老师,“老师,先安排大家下车,到安全地方。叫救援和救护车。”
他的语气冷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事故,迅速掌控了局面。
带队老师连忙点头,组织学生们有序下车,到路边的应急车道暂时躲避。
雨还在下,不大,但足够将每个人淋湿。
周琰跟着下了车,冷雨打在脸上,他才从巨大的惊吓和后怕中慢慢回过神。
他看着宋州瑾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擦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
宋州瑾正在和赶来的高速交警简单说明情况,侧脸在雨幕和警灯的闪烁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道血迹异常清晰。
他似乎感觉到了周琰的目光,转过头,隔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对上了周琰通红、蓄满泪水、写满惊恐和自责的眼睛。
他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即,对交警说了句“稍等”,便大步朝周琰走过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额角的血迹被冲刷,变成淡红色的水痕,蜿蜒而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和寒冷,走到周琰面前,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很轻地擦掉他眼角滚落的热泪,混合着冰凉的雨水。
“吓到了?”
宋州瑾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周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又点头,最后哽咽着,语无伦次:“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的伤……”
“跟你没关系。”
宋州瑾打断他,指腹用力抹掉他脸颊上更多的泪水和雨水,语气不容置疑,“意外而已。皮外伤,很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