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州瑾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松开他的手,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全新的泳裤、泳镜、浴袍,甚至还有未拆封的洗护用品,各种尺码一应俱全。
“去换吧,游一会儿放松肌肉,对你有好处。”
他的语气太自然,安排得太周到,周到得让周琰再次生出那种被“妥善保管”的感觉。他站在原地没动。
宋州瑾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周琰,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周琰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走到柜子前,随便拿了一条深蓝色的泳裤和浴袍,走进了更衣室。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时,周琰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水流温柔地托举着他,驱散了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他沿着池边缓缓游动,动作算不上标准,但足够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安静的蓝色里。
宋州瑾没有下水。
他换了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池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沉静地落在泳池里那个身影上。
水光荡漾,勾勒出周琰清瘦却不孱弱的身体线条。
白皙的皮肤在蔚蓝池水的映衬下,像上好的玉石。他游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抹一把脸上的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没入精致的锁骨凹陷。
宋州瑾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有暗流无声涌动,像这池底深处看不见的潜流。
周琰游了大概半小时,觉得有些累了,便趴在池边休息。
一抬眼,就对上宋州瑾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沉,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累了就上来,别泡太久。”宋州瑾的声音有些低哑。
周琰“嗯”了一声,撑着池沿上岸。
水珠顺着身体滚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拿过浴袍裹上,带子随意在腰间系了个结。
宋州瑾走过来,将另一条干燥的浴巾递给他:“擦干,别着凉。”
周琰接过,低头擦着头发。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宋州瑾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点水汽。
“饿了吗?”宋州瑾问,“我让人送了晚餐过来,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宋州瑾去开门,很快推着一个餐车进来。精致的银质餐盘盖着,看不出内容,但香气已经隐隐飘出。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餐具。宋州瑾揭开盖子,是清淡的日式料理。
刺身拼盘,茶碗蒸,烤银鳕鱼,味增汤,还有一小份晶莹的鲑鱼籽饭。
每一样都分量不多,但摆盘精致,一看就出自高级料理亭。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点了些。”宋州瑾在他对面坐下,“尝尝看。”
周琰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眼前精致的食物,还是拿起筷子。
味道很好,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他小口吃着,宋州瑾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给他夹菜,或者添茶。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落地窗外,是夜色中静谧的庭院,和一池幽幽的蓝。
这顿饭吃得周琰有些恍惚。仿佛他们不是才重逢不久、关系尴尬的旧识与追求者,而是一对已经生活在一起很久的伴侣,共享着寻常又宁静的夜晚。
“吃饱了?”看他放下筷子,宋州瑾问。
“嗯,很好吃,谢谢。”周琰低声说。
宋州瑾点点头,起身:“楼上有影音室,要看电影吗?或者,你想早点休息?”
周琰现在脑子里很乱,不想看电影,也不想一个人待着。“……都行。”
“那看会儿电影吧,助眠。”宋州瑾做了决定,引着他上楼。
影音室在地下室,空间不大,但设备顶级。
一整面墙的屏幕,柔软宽大的皮质沙发,灯光可以调节到最适合观影的暗度。
宋州瑾选了一部节奏舒缓的文艺片,不是什么新片,画面和音乐都很美。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影开始播放,光影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周琰起初还强打着精神看,但温水、适度的运动、美味的食物,加上昏暗的环境和催眠般的电影配乐,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身体不自觉地歪向一边,脑袋轻轻靠在了沙发柔软的扶手上。
意识模糊前,他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
他彻底陷入了沉睡。
周琰醒来时,电影早已结束,屏幕暗着,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而宋州瑾,就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就着那点微光看着。
听见动静,宋州瑾转过头:“醒了?”
周琰有些窘迫地坐起来,毯子滑落:“我……睡着了。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
“有一会儿了。”宋州瑾合上书,放在一旁,“睡得好吗?”
“……嗯。”周琰点点头。这一觉确实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那去房间睡吧,床更舒服。”宋州瑾起身,朝他伸出手。
周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牵,自己站了起来。
宋州瑾也不在意,收回手,走在前面带路
客房在二楼,布置得同样简洁舒适。巨大的床,柔软的被子,独立的浴室。
“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衣柜里有睡衣,你自己选。”宋州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晚安,周琰。”
“晚安。”周琰低声回应。
门被轻轻带上。
周琰站在原地,环顾这个陌生又舒适的房间,心里那点被温水煮青蛙般的恍惚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那方蔚蓝色的泳池在庭院灯下静静躺着,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蓝宝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宋州瑾送他的那枚蔚蓝色徽章。
也是这样的蓝色,像海,像此刻的池水。
那时他说,以后我罩着你。
现在,他似乎真的被“罩”住了。
用一个更巨大、更精致、也更无形的牢笼。
周琰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套崭新的睡衣,材质柔软。他随手拿了一套深灰色的换上,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洗去残留的疲惫,也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雾气朦胧的自己,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的红痕早已消失不见,但另一种印记,仿佛正从皮肤之下,缓慢地浮现出来。
洗过澡,他躺到床上。床垫和枕头都舒服得不可思议。
但他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
他想起今晚的每一幕。温暖的泳池,精致的晚餐,安静的影音室,舒适的客房……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这种完美和周到,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宋州瑾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耐心地,将他纳入自己的领地,用舒适和关怀,织成一张细密柔软的网。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强势地宣告,直白地索取。
他变得更有耐心,更懂得如何润物无声。
而这种转变,让周琰更加无力招架。
他可以拒绝一块名表,可以无视一束玫瑰,但他无法拒绝一个温暖的、能缓解疲惫的泳池,无法拒绝一顿精心准备、合乎口味的晚餐,无法拒绝一个能让他安然入睡的、安静舒适的环境。
因为这些都是他需要的。
而宋州瑾,精准地知道他的需要,并毫不费力地给予。
这种“给予”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
周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上有很淡的、和宋州瑾身上一样的雪松清香。
他想起宋州瑾在影音室昏暗光线下的侧脸,想起他给自己盖毯子时,手指无意间擦过自己脸颊的、微凉的触感。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正在沉溺。
沉溺于这片被精心打造的、蔚蓝色的温柔牢笼。
而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那么想挣脱了。
窗外,夜色正浓。
这栋寂静别墅里的另一个人,此刻也并未入睡。
宋州瑾站在主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楼下庭院里那片幽蓝的池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上的星月微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耐心,是猎人最好的品质。
而他的猎物,已经开始习惯他布置的陷阱,甚至开始贪恋陷阱里的温暖了。
很好。
宋州瑾仰头喝尽杯中的水,喉结滚动。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收网。
直到那只小鸟,彻底忘记天空的模样,心甘情愿地,在他的掌心婉转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