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月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敲门声很吓人,硬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快而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枕头有樟脑丸的味道,被子粗糙的边缘磨着她的下巴。她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这个年过得无趣极了,大年三十那天家里聚会,饭桌上她依旧没什么存在感,无非是听亲戚簇拥着徐家三口吹牛,放烟花的时候也没人叫她,她就自己回房间了,还好,无事发生总比看她们作妖好。
“二小姐,先生叫你去书房。”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得像一张纸,没有任何温度。
有时候她都怀疑着管家是不是徐竟上哪搞的机器人,但看到他对着徐念念谄媚的笑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她不被待见而已。
“知道了,马上去。”她应声
管家回答,回应她的只有远去的脚步声,硬底皮鞋敲击木地板,节奏均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徐月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走廊外的洗手间洗漱了一下,这个家里就连来寄住的亲戚屋里都有卫生间,她没有。
洗漱完,她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路过徐念念房间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大概还在睡。
杨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楼下传来抽烟机的嗡鸣声。
二楼会客厅里的果盘和瓜子壳还没收拾,除夕夜的热闹像一层薄灰覆在所有东西表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些残留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楚。
书房门开着一道缝。
她敲了两下。
“进来。”徐竟的声音想起,她推开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茶,没有烟,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她进来,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徐月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坐垫,脊背贴上去时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
她只坐了前三分之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徐竟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空气压抑的人难受的很。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一道一道排列着,他的脸被照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在孟家待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孟涛对你怎么样。”
徐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明知故问,孟涛的癖好在圈子里不是秘密,徐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保持规矩。
“还好。”
“还好。”他又咀嚼了一遍,然后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是一份项目规划书的封面复印件,北岩岛开发项目,竞标方是孟玉瑶的公司,右上角盖着“机密”字样的红色印章。
“这个项目,孟玉瑶盯得很紧。”徐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你回去以后,想办法拿到她的标书,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徐月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复印件的红色印章上,像被钉在那里。
“怎么?”见她不说话,徐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在这个家里,沉默就代表挑衅。
“她书房平时都锁着。”徐月的声音很轻。
“那就想办法开。”徐竟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把你送进孟家不是为了让你在那里做饭的。”
这句话里夹杂着十足的嘲讽。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地毯上,照出一小块被磨秃了的绒毛。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整栋徐家别墅都弥漫着这股味道,像要把所有东西都保存成原来的样子,却只保存了气味。
“北岩岛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徐竟的声音变得慢下来。
“徐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把。你妹妹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各个地方都要花钱。但如果项目拿不下来,资金链一断,什么都白谈。”徐竟说。
他看着徐月,眼神冰冷,徐月从不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父亲看女儿,更是赌徒看手里最后一枚筹码。
徐月忽然觉得可笑,如果徐竟真的不懂怎么做父亲,她或许会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可他很爱徐念念,即使她娇蛮任性,人头猪脑。
他依旧爱她,他的保险柜密码和他眼中偶尔浮现出的担忧都无不在向徐月宣誓这一点。
“你在孟家待了半年,孟玉烟现在对你言听计从,孟玉瑶最疼这个妹妹,你在她那边也能讨到好,现在她回国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徐月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回家了这几次,身上都带着伤,徐竟一次都没有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