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佟风抬头看向天花板，道：“好像有谁在叫。”

“应该是谷霁春的声音，你听到了吗？”他撑着坐起来，试图听得更仔细些。可张望半晌也弄不清在喊什么，又过一阵更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阮焕只朝那天花板分去一个陌生的眼神，转而又收回来，不为所动。

“听上去夹枪带棒的……”他看向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阮焕，问道；“你是不是能听清？是在吵架吗？”

见对方视线扫来，椅子上的人这才又往上方看，默了片刻才点头，“嗯。在说宋家的事,也提了宴会，说他表现得不够好。”

“怪了，宴会都过了那么久，怎么现在提……”纪佟风疑惑，“而且我记得谷叔叔挺宠儿子的，这时候吵架是不是太突然了。”

「叮」

门铃声响，外边的佣人依旧恭敬有礼：“纪先生，晚餐给您送到了。”

看来今天不会在一楼就餐区集合吃饭了。纪佟风翻身下床，踩进拖鞋就去开门，他和那位眼熟的男佣相视一笑，满载佳肴的餐车稳稳交接。

“谢谢，”他道，没有第一时间关门，而是将肘搭在推车车把上，站得轻松，“你们家小少爷吃饭了吗？”

“吃了的。”男佣依旧笑着看他。

“吃了什么？我有点好奇。”纪佟风有答必问。

“……”原本还盯着他脸使劲看的男佣马上瞥向一边，独属于仿生人的灯泡眼微微亮起，开始重新组织语言：“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负责二楼您这边的饮食供送。”

“嗯，好吧，”纪佟风笑了笑，拉动餐车往卧室进，“谢谢了。”

“祝您用餐愉快。餐后将推车放在门口即可，我会来收。”男佣眉眼弯弯，笑得内敛。

纪佟风扶着餐车把手，几乎是习惯性地转身去看门后——按照以往惯例，某个人必然要守在角落等着从他手里抢活，甚至还会不爽他和男佣谈笑甚欢，暗戳戳推门、拉他衣角是常有的事。

但视线转移的一瞬，他推车的手微不可察一松，反又握紧。

那里空无一人。

他视线绕过那些软装家具，隐隐约约能看见那面半透明书架后还端坐着的人影。他垂了眼，盯着车架上香雾蒸腾的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直到不远处开始响起皮靴碾地的声响，高大的人靠近，纪佟风才推着小车来到餐桌边。

“刚才怎么发呆呢，”他弯腰，将餐碟逐一摆放，“要不要猜猜今天喝什么汤？”

呆站在桌边的人像是面对了一道极困难的题目，始终不答，只有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回应。他余光里能看到那人半抬起胳膊，始终没有连贯下去的动作。

“有肉的汤，”声线和阮焕的一模一样。

纪佟风抬眼看向对方，神色淡淡，挨着隔热垫将蔬菜汤钵端到桌面中央。

“我最近得少吃荤腥，你忘记啦，”他嘴角挂着笑，语气轻松，只掺了半丝嗔怪的味道，边盛汤边道：“看来是真馋了，下次我拜托他们多做一道肉菜给你。”

“你发现了。”

盛汤的手登时一顿。抬起头，对方眼里的红光才慢慢淡下，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嗓音，却从每一寸皮肤下都漫上来一股荒唐的陌生。

他只是立在这里，便能油然而生出一种渗入脊髓的冷意与恐怖。

纪佟风并非在刚才取餐时才知道他不是阮焕，从睁眼翻身的那一次对视，他就隐隐约约有些察觉了，只不过到开门那刻才笃定。

“发现什么？”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那半勺莲藕汤盛进碗里，推了过去。湿白的雾托着碗沿的墨玉筷子，绕着圈翻滚着往上窜腾，直至与周围的氧融为一体，香味四溢。

“先吃饭吧，”纪佟风道。他后撤半步不敢转身，就近拉开了一把椅子，率先就坐。

死刑也有断头饭一说，哪怕要死也得先吃两口饭垫垫吧。他夹了一筷子鲜亮挂汁的青菜，就这么想着，大大方方放嘴里吃。

“你在害怕。”

对方既没有坐下吃饭，也没有马上出刀杀他，只是脑袋一歪抛出了陈述句：“我能知道。”

“当然害怕了，”纪佟风咽下青菜，又捧着汤碗吹了吹，试探着温度喝了一口，“毕竟你只是长得和他一样。……你我二人彼此陌生，应该不会是专程来看望我的。”

“为什么？”假阮焕仍僵站着。

“什么为什么？”纪佟风闭着口却将青菜杆嚼得脆响连连，“为什么我能认出你不是他？还是为什么说你不会专程来看我。”

假阮焕不答，似是默认。纪佟风只好顺着他的意，半真半假地继续下去：“其实很简单。我们彼此有专属的暗号，你来时没有向我表示出暗号的内容而已。比如……刚才去拿菜你没有扶我。”

他说罢，警惕的视线穿过那碗无人问津的莲藕汤，看到那人原本空着的双手终于摸向墨玉筷子——

这就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