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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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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二月十八日。

春寒早已彻底褪去,东风卷着暖融融的春意,拂过震泽湖畔的丘陵。漫山遍野的茶园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一芽一叶沾着清晨的晨露,在风里漾开层层叠叠的绿浪,清冽鲜爽的茶香混着湖畔的水汽、堤岸的柳色、田间的花草香,漫过了西山脚下那座白墙黛瓦的宅院。

院门前的竹篱笆上,爬满了刚抽芽的蔷薇藤,嫩绿色的藤蔓绕着竹枝,打着小小的花苞。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孩童清脆的嬉笑声,混着女子温柔的叮嘱声,在春日的晨光里,酿出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稳。

刘茜正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面前摆着一方矮几,几上摊着一卷医书,手里拿着银针,正手把手地教身侧的刘燕认穴位。

十一岁的刘燕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素色的襦裙,长发挽成了双环髻,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惶恐与尖刺,只剩下沉稳与温柔。她握着银针的手稳得惊人,正对着布偶上标注的穴位,小心翼翼地落针,听着刘茜的指点,时不时点头,神情专注至极。

这三年来,刘燕跟着刘茜学医识药,早已得了她几分的真传。寻常的风寒感冒、跌打损伤,她已经能独自处理,平日里刘茜给乡邻们看病,她就守在一旁抄方、抓药,成了刘茜最得力的帮手。村里的乡邻们都常说,刘家的大娘子,简直和茜娘先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善,手巧,医术也好,日后定也是个救苦救难的好医女。

矮几的另一侧,快七岁的曹冲正端坐着读书。一身青布儒衫,头发用玉簪束起,小脸上没了半分稚气,眉眼间像极了千里之外的那个男人,却又多了几分温润与沉静。他捧着一卷《论语》,读得字正腔圆,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思考片刻,便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自己的注解,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而两岁多的曹宇,正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追跑。小家伙穿着一身软布做的短褐,小脸圆乎乎的,眉眼间和曹冲像了个几成,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刘茜,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可爱得紧。春苔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着,嘴里不停叮嘱着 “小郎君慢些跑”,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从建安五年深秋,阿宁降生在这震泽湖畔,到如今建安八年的仲春,刘茜已经在这座小院里,隐居了快三年。

这三年里,震泽湖畔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汪静水。她依旧免费给十里八乡的百姓看病,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从垂垂老矣的翁妪,到呱呱坠地的婴孩,受过她恩惠的百姓不计其数。乡邻们早已不再喊她 “茜娘子”,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 “刘先生”。在这乱世之中,唯有真正有大学问、大本事、大德行的人,才当得起 “先生” 二字,而刘茜,在震泽百姓的心里,早已配得上这份敬重。

她改良的制茶工艺,早已传遍了整个江东,甚至连北方的许昌、洛阳,都有商旅不远千里,来震泽收购 “震泽茶”。震泽周边的茶农们,靠着种茶制茶,家家户户都过上了温饱有余的日子,再也不用丰年勉强糊口,灾年卖儿卖女。百姓们感念她的恩德,在茶园里给她立了生祠,日日供奉。

而她自己,守着三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茶制茶,读书行医,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北方的烽火,天下的纷争,似乎都被这震泽的湖水隔绝在了外面。可她心里清楚,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她从未真正远离过天下大势,江东的每一次变动,北方的每一场战事,都会顺着长江水,顺着往来的商旅,传到这震泽湖畔。

孙策离世后,孙权初掌江东,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她按着对孙策的承诺,一次次在信中提点孙权,帮他稳住局面,定下韬光养晦、积蓄实力的国策。这三年里,江东按着她定下的路子,一步步平定山越,安抚世家,劝课农桑,整训水师,实力日渐壮大,早已不是孙策刚离世时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孙权也从未断了与她的联系,每月都会派亲卫送来书信、补品与日常用度,事无巨细地告知她江东的近况,遇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总会第一时间写信来请教,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只是这三年来,孙权始终坐镇吴郡,稳固基业,从未亲自来过震泽。

今日,却不一样了。

院外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平缓的马蹄声。春苔连忙拉住了乱跑的曹宇,刘燕也放下了手里的银针,抬头望向院门口,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刘茜却依旧从容,抬手安抚了孩子们,轻声道:“无妨,应该是吴郡来的客人。”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亲兵恭敬的禀报声:“刘先生,吴侯亲自前来拜访,已在院门外等候。”

一句话,让院里的人都愣了愣。

孙权亲自来了。

刘茜也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深衣,对着春苔道:“开门吧。”

院门被缓缓拉开,门外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了众人眼中。

春日的晨光里,为首的骏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石青色锦袍的少年郎。他看着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眉目英挺,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正是继位江东之主未满两年的孙权。比起两年前那个在兄长灵前痛哭、手足无措的少年,如今的他,身上已经多了几分江东之主的沉稳与威严。

他身侧,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左侧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悬佩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气度雍容,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三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稳与锐利。

右侧的男子身着深色朝服,面容方正,神情沉稳,目光深邃,正是周瑜举荐给孙权的谋士,鲁肃鲁子敬。他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看向院门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三人皆是轻车简从,身后只跟着十余名亲兵,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前呼后拥,只像是寻常的访友一般,显然是不想惊扰了刘茜的清静,也足见他们对这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先生,发自内心的敬重。

看到院门打开,孙权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门前,对着刘茜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腰弯得极低,态度诚恳至极,没有半分江东之主的架子。

“孙权特来拜谢先生。既是谢过先生当年的点醒之恩,也谢过先生这三年来,暗中对江东的诸多照拂。先生大恩,权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真挚,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当年孙策骤然遇刺离世,江东瞬间风雨飘摇,内有世家观望、山越作乱,外有曹操、刘表虎视眈眈,他年仅十九岁,骤然接过这副重担,手足无措,夜夜难安,是刘茜点醒了他。告诉他江东基业不稳,当以安抚世家、收拢兵权为先,更要信重周瑜、张昭、鲁肃等人,不可自乱阵脚。正是靠着这几句提点,他才一步步稳住了局面,坐稳了江东之主的位置。

去年袁绍病逝,河北大乱,曹操挥师北上,江东文武吵作一团,他举棋不定,进退两难,又是刘茜一封长信,为他定下了固本培元、积蓄实力的国策,让他拨开迷雾,看清了江东未来的路。

这三年来,江东的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刘茜在暗中的指点。他能有今日的安稳,能一步步坐稳江东之主的位置,刘茜居功至伟。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终于能亲自登门,当面道谢。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了这全礼,伸手扶起了他,温声道:“吴侯太客气了。妾不过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当不起吴侯如此重礼。伯符将军临终前,将吴侯托付给妾,既然答应了伯符,便不会食言。快请进吧,一路辛苦,院里喝杯茶,歇歇脚。”

她的语气温和从容,不卑不亢,面对江东之主、大都督与江东名士,没有半分局促与谄媚,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三人,只是寻常的访友宾客。

周瑜与鲁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敬佩。世人皆说震泽湖畔的刘先生,是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奇女子,今日一见,单是这份气度,就绝非寻常人能及。二人也连忙上前,对着刘茜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周瑜(鲁肃),见过刘先生。”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进。” 刘茜笑着颔首,侧身引着三人进了院子。

进了院门,孙权的目光,先落在了院里的景象上。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院角种着瓜果蔬菜,墙边搭着药架,上面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药香,混着春日的花草气,让人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石亭里早已摆好了桌椅,春苔手脚麻利地烧好了沸水,备好了茶具。刘茜引着三人在石亭里坐下,刘燕懂事地带着曹冲和曹宇,退到了堂屋里,不打扰大人们说话,只曹宇扒着门框,好奇地看着院里的陌生客人,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孙权看着石桌上的茶具,眼中露出了一丝好奇。他喝过无数次震泽送来的茶,却从未见过刘茜亲手煮茶。

只见刘茜坐在石凳上,动作行云流水,取了绿茶,投入白瓷茶碗中,冲入烧得恰到好处的沸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上下沉浮,茶汤清澈嫩绿,清鲜的茶香瞬间在石亭里弥漫开来,和往日里那些加了姜盐煮出来的茗粥,有着天壤之别。

她将分好的茶碗,一一推到三人面前,温声道:“吴侯,二位将军,请尝尝。”

孙权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鲜爽醇厚,回甘清甜,茶叶本身的清香在舌尖层层散开,没有半分苦涩,只觉得满口生津,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他忍不住赞叹道:“先生制茶之术,当真是神乎其技!我喝过天下无数名茶,却没有一种,能比得上先生的震泽茶。”

周瑜也放下茶碗,笑着道:“先生这制茶之法,不仅改变了江东百姓的生计,更是改变了天下人饮茶的习惯。如今就连北方的世家,都以能喝到震泽茶为荣。先生之才,当真是通彻天地,连这茶中之道,都无人能及。”

刘茜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百姓们守着这漫山的茶园,却吃不饱饭,我不过是让这片茶园,真正发挥了它的用处,让百姓们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罢了。不足挂齿。”

鲁肃坐在一旁,看着刘茜淡然的模样,心中愈发敬佩。寻常人若是有这般技艺,早已靠着它谋夺富贵,权倾一方,可这位刘先生,却将这能换来泼天富贵的技艺,免费传给了乡邻,只为让百姓们能吃饱穿暖。这般心性,这般格局,莫说是女子,便是天下的男子,也少有能及的。难怪吴侯与公瑾,对这位先生如此推崇敬重。

几人闲谈了几句,孙权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看向刘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对着她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先生,权今日前来,除了当面道谢,还有一事,想向先生请教。如今江东看似安稳,实则内忧外患不断,心中诸多困惑,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

刘茜微微颔首,温声道:“吴侯但说无妨。但凡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孙权深吸一口气,将江东当下的困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先生也知道,这三年来,江东按着先生定下的国策,平定山越,劝课农桑,整训水师,虽有成效,却依旧困局重重。”

“其一,是山越屡叛不止。我们打了三年,山越就叛了三年,我们大军一到,他们就躲进深山,大军一撤,他们就出来劫掠郡县,耗损了江东大量的兵力与粮草,始终无法根除,如同附骨之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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