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四个字搞得一头雾水。
有什么?
江怀聿说完,立刻松手,垂眸,回到谢妄生最初的问题上:“那舆图,我绘好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房间另一侧,去取书案上一张摊开的画卷。
谢妄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怀聿是什么意思,有点惊讶。
说那话时,江怀聿面色有些尴尬,可在尴尬底下,他似乎瞥见了一丝……真诚。
若真是如此,不得不说,江怀聿这人其实也挺善良的;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依旧会出于礼节和责任去关心别人。
“这个,你看看。“
江怀聿拿着画卷走回来时,已然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妄生收回思绪,接过画卷,摊在桌面上,垂眸细看。
东西南北四门拱卫,八条宽阔河道穿梭其间,百条长街纵横,数千小巷错落有致,是一座规制宏大、气象万千的繁华城池。
谢妄生挑了下眉:“你画的?“
江怀聿点头:“嗯。这里是镜罗国的皇城。“
他盯着谢妄生,见后者半晌没说话,才伸出手指往舆图正中一点:“传送阵,我猜在这里,无相魅的皇宫。“
谢妄生的视线恰好落在同一处。
舆图正中心,绘着一座雄伟宫殿,题着“无忧宫“三字。
“你怎知此处便是镜罗皇城?”
“我见过,“江怀聿答得言简意赅,又补了一句,“仙都藏书阁里看见的。“
谢妄生奇道:“你既能自个儿画出这舆图,为何昨日还要让他们出去?偏偏今日才动手。“
不是多此一举吗?
江怀聿解释:“我不确定记忆完全无误,所以用昨日他们绘的那部分作比对。”
“哦,”谢妄生耸耸肩,“不必这么谨慎吧,你肯定没错。”
江怀聿那种人神共愤的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
一年前,太渊宗有一门极其枯燥无聊、堪比《太渊经义》的基础讲学,叫《百草录》,记载着可用于制药炼丹的灵植。书厚得能压死人,灵植成百上千,名字一个赛一个拗口,弟子们背得苦不堪言。
《百草录》结业有个开卷小考,会计入每年大比的总分。
当时,妙丽丽伙同江怀聿的弟弟江之晏,在小考前一刻把江怀聿的《百草录》偷走了,想看他出洋相。
没想到,正式开考时,一众弟子抓耳挠腮、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江怀聿却落笔从容、对答如流,最后得了满分。
他只在考前看过一遍,竟把书中所有内容都记了下来,连最末几页那些谁也不会去翻的偏门灵草都答得一字不差。
看到结果后,谢妄生没忍住,斜着眼冲江怀聿说了句:“厉害啊。“
那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阴阳,半真半假,半是讥讽半是不服气。
彼时,江怀聿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下三滥的招数“,转身离开了。
谢妄生很是生气,冲着背影啐了一口。
有病吧,冲他发什么脾气,又不是他干的。
之后,两人关系更差了。
江怀聿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谨慎些总是好的。”
谢妄生双手撑在桌沿,仔仔细细地浏览舆图。片刻后,他点点头:“那传送阵,应当就在无忧宫。“
在这镜罗秘境里,所有宅院、商铺、大街小巷他们几乎都可自由进出,唯独传送阵不可能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因而,只能在无相魅皇族所居的无忧宫。
谢妄生将舆图卷起收好,自言自语:“明日就去无忧宫探一探。“
他注意到江怀聿似乎想说什么,但懒得听,假装没看见,扭头便走了。
夜色中,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夜风微凉,廊下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屋檐下投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去小厨房拎了几桶妙丽丽烧好的热水,打算泡个澡再舒舒服服睡一觉,为明日去无忧宫养精蓄神。
回到房中,向浴桶倒完热水,雾气一蓬蓬腾起来,把屋里的烛光衬得有些朦胧。他脱掉朱色外袍,随手挂在屏风上,开始解里衣。
咚咚咚——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天色已晚,估计是同院的妙丽丽。
谢妄生浑不在意,继续脱衣:“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雪色人影。
是江怀聿。
谢妄生手上动作一滞,赶紧拢住已解开的里衣:“怎么了?“
江怀聿的视线扫过热气腾腾的浴桶,在谢妄生松垮的月白里衣上停了一瞬,移开,看向他的双眸:“需要我回避吗?“
谢妄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拢衣的动作有些怪。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回避的。
更何况,这是他的房间,要回避也该是江怀聿离开,他挡什么挡。
谢妄生干脆利落地脱掉里衣,开始解裤腰带:“我要沐浴,你什么事?“
江怀聿睫毛一颤,被他这毫不避讳的脱衣动作震得一愣。
这人怎么……
他连忙转身,背对谢妄生,听见布料落地的细碎窸窣,热水被溅起的哗啦声,浴桶轻晃的嘎吱响,以及一声低沉、满意的喟叹。
那喟叹尾音稍长,带着泡进热水里那一刻舒展开来的慵懒,听得江怀聿耳尖一动,又僵了一僵。
江怀聿陡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和他,是完成过低阶与中阶双修的,也就是说——
他们不仅曾对彼此坦诚相见,而且还……
怪不得谢妄生不避讳。
江怀聿一想到册子上的内容,差点眼前一黑,强令自己不再往下深想。
他盯着面前那扇紧闭木门上一道极细的裂缝,努力让自己专注于一些没有意义的细节,把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尽数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