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清元殿内静谧肃穆。
一个穿得并不起眼长得也平平无奇的暗卫单膝跪在御案前。
楚昭临正在整理他方才用过的画笔画本,元臻这人用完后便不管了,漫不经心地问道:“听到什么了?”
影四其实不大明白陛下为什么叫自己去保护十七,以十七的工夫别人不被他打死就不错了,而且陛下居然还要自己实时汇报十七做什么说什么。
感觉有点……
影四一时间想不出来词语来形容。
这异乎寻常的看管或者是看重让他格外费解,但是君上有旨,他必须遵从。
将方才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地说给皇帝。
影四面无表情地复述,不知说到哪一句,皇帝突然放下了手拿着的东西,朝他看了过来。
影四接收到了这样的目光,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他仔细回想了下发现没什么不能说的话。
于是犹豫了下,又接着说了下去。
等到说完后,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皇帝道了句:“下去吧。”
影四站起来正要退出去。
倏然皇帝意有所指地道:“别让他发现。”
影四神情毫无波澜:“是。”
元臻回来的时候,就见自己原先堆满纸笔、杂乱非常的书案被拾掇得整整齐齐,他脚步微顿,随后又坐回了案前。
以往这个时辰,楚昭临都会给自己备好一本描红册子,可今日案面却空空荡荡,连半张习字笺都没有。
元臻等了会儿,就听见殿内书阁门页轻响,楚昭临抱着两本书册自暗处缓步而去。
楚昭临俯身,将其中一本搁在了元臻面前,“十七,今日先不练字了,先专心看此书。”
元臻愣了片刻,随即盯着书封页上的篆字看了好了一会儿。端详半晌,发现自己实在是看不懂,只好无措地望向楚昭临。
楚昭临神色冷淡,元臻敏锐地从他些微神色变化感受到了皇帝现在的心情似乎有些不虞。
他面露难色,在心里头为自己点了根蜡。这走还没有学会就开始跑了,现在这些书在自己眼中无异于天书一般。
而一旁的楚昭临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御座上随手翻阅书页。
元臻硬撑着对着天书折磨了半晌,最后还是低声道:“陛下,属下资质愚钝,实在是看不懂。”
皇帝听了他的话犹如寒潭的眼终于有了变化,他将手中的书合上,走到元臻身侧。
“此书讲得是豫让漆身吞炭。”楚昭临抬眸,视线缓缓落在自己身侧之人身上,不疾不徐道:“豫让受智伯知遇之恩,得到重用,然而后来主君身死国灭,他不惜自毁容貌,吞炭变声只为其君报仇,他将自己的身心皆系于主君身上。”
楚昭临的声音宛若流水,慢悠悠地滚过元臻的耳畔,令他的神思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一起飘远。
见他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晨时听到那些话生出的不虞渐渐散去了不少。
将手轻放在元臻的肩侧,见他抬头看自己,楚昭临面上依旧沉敛自持。
“十七,从古至今,暗卫入宫,从此一身皆依附主上,这一身你可知是何意思?”
元臻沉默了片刻,开口回道:“陛下,是属下这个人。”
“是不错。”楚昭临见他还是不明白,将他下颌抬起,“可不止于此。”
“最重要的是你的心。”
捏着元臻下颌处的手用了几分力,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楚昭临此刻的气势骤然迫人,“所以暗卫无妻儿相伴,无俗世牵挂,危难之际才能为君赴死。十七,若是你将一颗心分出一半给枕边人,若是遇到生死抉择,那你是选择家眷,还是朕?”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犀利,元臻脊背骤然紧绷,可望向楚昭临的乌眸却是清凌凌的,只倒映着一人的身影与私心。
这一刻,楚昭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卑劣。
他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悔意。
只是还不等楚昭临改口,元臻便道:“属下本就是因陛下而生,所以这条性命理应为陛下所用,心神也自当属于您,护陛下安稳便是属下一生所求,再无旁骛。”
语气真诚笃定,心思纯然。
虽然他觉得皇帝有时候莫名其妙,但是他理解得很单纯,此番话就是陛下在敲打自己,让自己保持忠心。
楚昭临得到了这个看似满意的答案,心底却又并未感觉到畅快。
他突然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