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那个秋日，她记得用膳时，爹提起药铺接了笔大单子，有位贵客要购一批品相上乘的珍贵药材，出价极高，还预付了半数定金。

正因如此，爹娘才带着家仆伙计一众人外出收购。

可此刻，这份来自西州王宫的药材样本里，源自赤州旧路的药材清单，竟与爹娘当年的收购清单一模一样。

她那时已识得不少药材，记得收购时有一味药与药铺常见的截然不同，她竟认不出来，后来娘还教她，那是十年以上的上品，效力远超寻常三五年份的药材。

陆通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洛姑娘，主子请您过去一趟，说带您去个地方。”

洛瑶光抬眸望了望窗外，她将药材册子与笔理好归置，起身整了整衣袍，又仔细将那枚铜袖箭扣紧在袖中。

陆通立在门边，神色是一贯的沉稳，只是目光掠过洛瑶光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大约是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未来得及敛去的凝重。

“陆通，你家主子可提了要去哪里？”

“不曾。”陆通侧身引路，“只吩咐让您遮好容貌。”

洛瑶光没再追问。她取过那件月白大氅披上，而后抬手将大氅上那顶镶着雪白狐毛的兜帽轻轻向前一拉。柔软的皮毛贴合着她的脸颊，宽大的帽檐顺势垂下，将她的眉眼、鼻梁乃至微抿的唇角尽数掩入了一片深邃的阴影之中。

寒风拂过，唯有帽檐边缘的白绒微微轻颤，途经正厅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帘低垂，厅内空荡，连往日的熏香气息都淡了几分。

整座宅院比前些日子安静了许多。七杀阁的人各有差事，明面上留下的人寥寥无几，可洛瑶光心知肚明，暗处的眼睛，一只也未少。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指尖捏住大氅兜帽的边缘，又拉紧了些。随着毛茸茸的帽檐收紧，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瞬间被遮蔽了大半。她微微垂下头，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马车早已等在侧门外。车辕上的陆达见她出来，沉默着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洛瑶光倚在车壁上，缓缓阖上眼，脑海中翻涌的，依旧是方才那些药材的事。

六年前，洛家那批“品相极好、专为贵客收”的药材，当年便被毕月教的鬼面蛇劫走。如今，他们竟还在暗中搜罗同样的药材。

这些药材虽不寻常，却也只算珍贵，远未到珍稀的地步。他们究竟要拿这些药材做什么？

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马车穿过几道逼仄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家酒楼的后门处。

这酒楼临街而立，虽是三层木楼，门面却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转入后院，便是别有洞天。

穿过幽深的后巷，是一道陡峭的窄梯，直通三楼。楼上的雅间正对着街面，窗户半开着，能望见楼下往来的人流。

洛瑶光迈步跨入，视线越过门槛，第一眼便撞上了窗边的血刃。

他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眉间那道淡色的旧疤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柱里几乎隐去。他双手抱臂倚在窗边，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瞥来一眼，目光在触及洛瑶光时微微一顿，随即下巴朝着屋内深处微微扬了扬，算是打过招呼。

洛瑶光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看见了寒北辰。

他坐在靠里的阴影处，面前一张方桌，桌上搁着紫砂茶壶和几只白瓷杯。今日他并未穿往常那些肃杀的玄色衣裳，而是换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那颜色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逼人的寒气。

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却未变分毫，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棋局。

而桌上除了他，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绾得齐齐整整，可眼周一圈明显的红肿，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边角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弓着，像是一直处在一种防御的姿态里，仿佛随时准备弹身而起。她的目光不安地扫过雅间里几人，最后落在洛瑶光身上时，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与好奇。

而在妇人身边，坐着一名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有些刻板。她的面皮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泛着浅浅的灰白色。

洛瑶光只一眼，便看出了这少女的不对劲。

她的呼吸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口便停了，像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阻碍着，不让她深呼吸。眼周那一圈发青的暗色，绝非熬夜所致，更像是有什么阴毒的东西在体内生根发芽，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的底力，掏空她的气血。

那是一种生命正在流逝的征兆。

洛瑶光站在门口，手指搭上兜帽的边缘，缓缓将其摘下。

那少女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女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中，竟突兀地跳起了一点微光，仿佛枯井中倒映进了一抹星光。那张病气缠身、毫无血色的脸上，极其艰难地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那实在算不得一个笑，嘴角牵动的幅度微乎其微，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可洛瑶光读懂了。

那是一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太久的人，在看见另一个不属于这笼中世界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那是绝望中滋生出的本能向往，是溺水者看见浮木时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