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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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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一下思路哦。在你上大学的那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开学前,他俩双宿双飞,往南方去了。今年年初回来了,就分开,再没有联系过。我没理解错吧?”

晚上,邓怀竹躺在新的垫子上打滚,松软得像躺在云上,广告里那些夸张的表述成了现实,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觉得比自己家的贵床垫还好睡,滚了一圈累了,跟迟鲤说起白天的事。

隔着蚊帐与门帘,迟鲤蹲在院子里刷牙,含含糊糊地嗯她一声,院子里摆满原本放在东屋的破旧家具,电暖炉蹲在迟鲤旁边像她投出的影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妈的瘫痪,跟李得俊有关?”邓怀竹发问。

迟鲤被牙膏沫呛得咳嗽,邓怀竹吐槽她的反应像搞笑漫画,把沫子喷出格子框外。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是进去看你妈一趟嘛。就是李得俊一来,她就哼哼唧唧的,李得俊一说话,她就瞪大眼,反应很大。我来这几天没见过她这样子。”

“谁知道是不是听见旧情人的声音……”迟鲤吞回去一些不好听的话,漱口起身,“你还挺会联想的。”

“万一呢。”

“什么万一?李得俊上屋顶专门把吕玥推下来吗?”

邓怀竹一想也是,村里人既然都见到吕玥上屋顶,二叔李得俊来不可能不知道。她来时,村里就一堆老人在看着她,外来人的行踪插着翅膀在两天之内飞上每一户的炕头。李得俊又没有隐身衣。

她等迟鲤钻进蚊帐,忽然问:“这个是不是你?”

“什么?”迟鲤扭头对上她的手机,老花眼似的往后仰仰脖子才看见屏幕上拍的照片,邓怀竹的手指贴心地遮住吕玥,指向婴儿的笑脸。

“是我,”迟鲤扶正枕头,“旁边是我爸爸……不过我也不记得他。”

大三的第一个学期,廖语成为了预备党员,她入学起就为这事做准备了,邓怀竹上不动党课,任文思没有时间,各有各的理由,廖语最开始认为迟鲤应该最根正苗红,结果迟鲤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廖语还私底下问邓怀竹是不是她手机慢,没收到班群通知。

大一时邓怀竹问过,迟鲤正在拖地,闻言只是说:“我要兼职,没有时间。”

大三时,邓怀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小心翼翼了,在廖语交完材料出门后,邓怀竹从床帘探出头:“党员找工作更方便呢。”

另一头的帘子里,迟鲤知道她问话,随口答:“我不方便。”

“为什么?”

“直系亲属有案底。”

那个直系亲属就是她爸爸。

迟鲤的爸爸相貌也不差,只是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胸脯把衬衫顶得绷紧。迟鲤对他的印象不深,在她很小很小很小到几乎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因杀人入狱,至今没出来。她想问吕玥,吕玥说她是杀人犯的女儿,每次提及这个话题都会虐待她,把她掐得一身青紫,她也试图问过其他大人,但过往传在不想干的人嘴里就走样,更何况众人也对此讳莫如深。

只有二叔对她说过点别的,是有一次下雪天,因铲雪她和她妈闹得不愉快,被丢在墙根下看雪。

二叔不出意料地又“被迫”留宿她家,隔一扇窗,二叔喝醉了酒,忽然指着她自言自语:“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吕玥恶狠狠地白他一眼:“像什么!”

这显然是个威慑。她什么也不像,所以不像个什么,要是二叔说出个答案,她就要对方好看。

迟鲤却很想知道她到底像什么。

那时候记忆里的父亲消散得只剩下照片里的一张脸,一张在垃圾中间的照片让迟鲤确认自己的来处,她是个两不沾的菜,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再往后,她是听村里的一个老人说起,说起她的爷爷,她的爷爷也是个杀人犯,她们家有着暴虐的杀人基因,当她在村里暴揍李骋辉时,人们立即把她和她的父亲联想在一处,再论起更加古老的老黄历,她爷爷的太外公做过土匪,后来被官兵捉起来把脑袋在县城门口悬挂,人们走过都要吐一口唾沫,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留后又留后,出来一个985大学生。

家族的老黄历没必要和邓怀竹表了又表,迟鲤看邓怀竹反复看着那张老照片,也凑过脸去瞧。

“有时候我越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迟鲤没头没尾地说话,邓怀竹不明所以:“说什么?说你是犯罪嫌疑人的后代啊?”

“犯罪嫌疑人”的严谨用词让迟鲤大笑:“不是嫌疑人了,是罪犯,我听说是在市监狱,我也不管这些,吕玥可能会管,我不知道。”

“走吧。”邓怀竹翻身说。

“走?你不睡觉啊。”迟鲤给邓怀竹掩上毯子,邓怀竹睡觉会乖乖盖上肚脐,但贪凉会把四肢嚣张地伸出去,如果有个小手绢她可能只会用小手绢盖住肚脐的三分地儿,夜深了又觉得冷,就来扯迟鲤的被子,早上醒来还要倒打一耙:“你把我盖这么热,想把我捂感冒就直说。”

“我意思是……不要在这里了。这里太不好了,”邓怀竹想了很长时间的用词,在迟鲤忍不住张口要替她补充这个用词前捏住迟鲤的嘴唇,“我躺在这里,每天听你偶尔说这些,有时候会感觉瘆得慌。”

说完,邓怀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没头没尾的词,她就吐出来:“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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