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自己的视角极为奇怪。这个视角比起他要高上许多,甚至有时摇摇晃晃,看不真切。温樾想起那瘸腿男子的话,渐渐将两者重合起来。
这是,那位瘸腿男子的记忆。
镜中,年龄尚小的祝逾白脸上满是倔强,他怀里抱着两个大馒头,小跑着过来。“阿兄,我抢过来了!”
他咧嘴笑着,语气骄傲,带着求夸意味。那个被他唤作“阿兄”的男子并未吝啬夸奖,他蹲下身子,温樾视角的祝逾白逐渐变得清晰,这时,她才发现面前的小人脸上灰扑扑的,眼角还留有泪花。
“真棒!”瘸腿男子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她看着祝逾白眼睛眯着,心满意足地捧着手中早已沾上灰土的馒头。
“阿兄,彦子死了。”
说这话时,祝逾白小脸紧绷,看不出丝毫情感变化,可温樾还是能透过瘸腿男子的眼睛,看透他隐藏在心底的恐惧、悲伤。
记忆里是冬天,漫天雪花纷飞,落在地上青石板路上时轻飘飘的,可踩上去,祝逾白还是忍不住龇牙咧嘴。
太冰了,他那破旧的布鞋抵挡不住这冰冷的触感。身上的衣服同样单薄,没有棉花做的袄子,便只能套上一层层衣服硬扛,可对于他们这生活在街巷里的、被人唾弃的、不被视作人的人,便只能依偎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取暖。
她看见瘸腿男子轻轻将他抱进怀里,“他解脱了。”
“我知道。”年幼的祝逾白眼神坚定,却总让人感受到一种麻木,“总有人要在冬日离去…”
是啊,对于他们来说,总有人要在冬日离去。与其活着在冬日里苟活,还不如在夜里解脱,至少睁眼时,已经到达了另一个世界,那些寒冷、饥饿也离自己而去。
温樾揉揉眼睛,再次向镜中看去时,发现自己眼前是飘落着雪花的黑夜,雪花越来越大,视线越来越模糊,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小人。她看见瘸腿男子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眼前人的脑袋,最终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随后是一片虚无。这面镜子又恢复成了普普通通的一面镜子,温樾看着自己紧蹙眉头,默默离开这面镜子。
她在这满是镜子的地方左右寻找,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着自己寻找祝逾白的那面镜子。终于,在舍弃掉最近的秦艽、徐边云之后,她找到了那面属于祝逾白的。
可她伸手时却突然退缩了,她不知道祝逾白的记忆里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童年那样苦,从饥寒交迫中度过,她害怕自己也会成为那个为他带来苦难的人。
可那面镜子,在她靠近停下的一瞬间就开始了播放。温樾抬眼,便看见小时候的祝逾白为了逃避大狗的追赶,默默爬上山林,只能在黑夜里缩入山洞,紧紧抱着自己,唱着并不擅长的歌谣哄着自己入睡,为自己带来些勇气。
她看见祝逾白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大夫葬身火海……
【宿主,这是美强惨男主必须要面对的。】
温樾只轻声“嗯”了一句,心里酸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画面。直到她看见,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祝逾白御剑去了青萧。
镜子将巫女冰冷的眼神呈现在她面前,她抓起祝逾白的手臂,面无表情地拿出匕首,在他手腕划上一刀。那一瞬间,被刀子划开血肉的疼痛仿佛隔空传到了她的身上,她没来由地咬紧牙关。
巫女就站在他的身旁,每当那道伤口要凝固时,她就会再次拿出那把匕首,用力一划。温樾通过祝逾白的双眼,看着镜子里的漫天沙漠,远远望见天空上盘旋的秃鹫,那浓浓的绝望感从之中涌出来,拍向她的面。
“不断凝固又被划开…他应该很痛吧。”温樾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不知何时泪珠已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她似乎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祝逾白身体上的伤害,她看见巫女趁着夜色走来,扬起一抹阴森的笑容,“大人要我放过你,可是我不想怎么办?”
那一刻,温樾与祝逾白同时注意到,“大人是谁?”
可下一刻,镜中一黑,再次亮起来时,已经是那几个小孩子对祝逾白嘲讽的场面。
本以为能够看见更多,可当画面来到下雨的那一刻,便突然故障板在沙漠与温樾自己的脸之间横跳,最后定格在从青萧回到嶙兰当天。
透过祝逾白的双眼,她看见祝逾白轻哄自己喝下解药,却被自己冷面推开。在下一个画面里,祝逾白默默在练武台一侧看着自己的身影,原来他一直注意着自己,甚至在自己与冯晓对决结束时,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颈部的轻微伤口,连忙带着手中药膏上前。
可自己呢?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她转身离开,目光甚至都没有落在他手上的药膏上。
温樾呼吸一滞,连忙偏头不敢再看。因为她知道,下一个场景,是什么记忆。
“……这些,都是他痛苦的回忆吗?”
她听见自己沙哑着声音开口,背上的疼痛与心里的酸痛叠加,不断冲击着她,她垂下眼睛,默默拭去自己脸颊上的眼泪。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毕竟这些仇恨可是男主变强的催化剂!】
温樾轻轻点头,背过身去不再看那面镜子。“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去青萧秘境经历了什么…”
话落,那些自己被系统控制做出那些决绝动作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自己那时候,对他是多么的冷漠,她心中懊悔却又无可奈何,她想象不到一心想要救自己的乖徒弟祝逾白,在回来之后面对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师尊时,做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