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强撑着想要下床,却又被太后生生拦下。
“哀家说了,你不必这般行礼,你躺下罢!”
太后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再次躺下:“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你能够舍下一些东西,重新入宫回到先帝身边,也是对哀家、对陛下有了再造之功。入宫后,经历了如此那般的流言蜚语,你也的的确确吃了不少苦头。这些,哀家都知道。但如今这天下是陛下说了算,哀家也做不了主。你要知道,在前朝,不仅仅是陛下,许多朝中大臣们也是如此提议。前几日,钱侍郎、谢大人等人也都上了折子,奏请陛下务必要等宸延成年后再做打算,这也算是依了祖宗的规矩,毕竟宸贤也并非你的亲生儿子……”
闻言,谭胭心底暗自掠过一声凉薄的嗤笑,面上却敛了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她只淡淡道:“臣妾听从娘娘和陛下的便是。”
“哀家不是说了嘛,以后,叫我姐姐便可。时辰也不早了,哀家也就不耽搁你休养了,妹妹,你要好好将养着你的这个身子,咱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
……
自此两月,即便她的身子已日渐康健,她仍始终刻意避开那处断肠之地,不敢再靠近分毫。
这日,她已然恢复如初,便在不经意间踱步来到院外。
她看到,窗外原本料峭的寒意早已悄然散尽,所见之处已是春意融融,草木渐苏,一派和暖温煦的气象。
就在目光落定在地面之时,她定睛望去,忽然瞧见一处草芽顶开薄土,怯生生地探出了细尖。
而就在此时,那份压抑已久的念想也随着那点细尖猝然破土而出。
她静静地看着那抹新绿,潜藏心底的执念却变得愈发清晰起来。明明仍在逃避,明知前去不过是徒增伤感,但偏有一股无形之力似乎在牵引着她,教人避无可避。
终究,她还是决意再次前往那里。
不为别的,她还有许多事需要做,许多香料需要调制。她想着,却又暗自自嗤一声。
然而,当她刚刚打开那扇门,脚步却又被硬生生地逼了回来。
那人,还是来了。
看到他的隔着屏风的模糊身影,她本想要逃走,却又被他的声音叫住。
“听闻你病了,病得很重,我只想再看你一眼,只一眼。”他说,语气沉重。
她缓缓走进屏风后,定睛一看,心头却骤然一紧。
眼前的这个心心念念之人,不过两月未见,竟好似已判若两人。
只见他的周身仿佛被无形的苦楚层层包裹,眉宇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煎熬,连眼底都覆着一层沉重的疲惫与酸楚,整个人形竟憔悴得仿佛生生老了几岁。
见到此状,她不忍再继续看他,只默默转过身,硬撑着自己的身子,颤巍巍地来到案前。可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案上的任何一样东西。
良久,她才开口,几乎带着哽咽:“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答应我,你要好好顾惜自己的身子,好吗?”
“我会的。”
她说着,沉重而痛苦地闭上双眼:“你走吧。”
“你放心,我会管好我自己,绝不……绝不轻易再踏入此地。”
听到他颤抖的话语,她涩然一笑,眼底的水光在这晴好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用手轻轻磨磋着案上那只玉兰花瓣形状的发钗,仔细打量着它。
“多谢你还记得我的东西,这个发钗曾是我最喜爱的一个。那夜……那夜在小屋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它。如今,你既将它归还于我,我便会好好收下,也算……也算是将一切归回原位,有始有终。”
闻言,贺霄先是一愣。
他向前一步,原先哀戚怅然的神色骤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本能的、警惕的猜忌。
他大步走到她的跟前,紧蹙眉峰:“这……”
他越过她,缓缓取过她手里的发钗:“这……?”
她转过身看向他,看着他困惑不已的神色,不由得心生疑惑:“贺霄,你怎么了?”
贺霄紧盯发钗,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神色凝重,眉宇间尽是猜疑与不解。
“你肯定,这是你的吗?”他问。
看到他如此端肃,她不禁开始紧张起来:“我肯定。”
“但,这并非……这并不是我拿给你的。”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怔不已。只见他僵在原地,只余下满心的难以置信,一时间,猜忌与不安从心底猛然翻涌。
而听到他这样说来,谭胭更是心底一沉。
她怔怔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仿佛这满屋的空气都静止了。
不要,贺霄,他暗自忖度,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贺霄,我们不能出任何疏漏。
到底是谁?
在这短暂的一瞬,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回忆,去设想,去猜测。
除了长司,还会有谁知道我们的事?
还有谁去过那个崖边小屋?他一遍遍地思索、想象、怀疑……
就在他全力思索之际,谭胭的声音叫醒了他。
“你得走了,贺霄,你必须……”她支支吾吾地颤抖着说着,往日里口若悬河的她此刻竟无法再说出一句完完整整的话来。
“我得好好……怕是我们已经……”
看到贺霄仍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失神地转过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处,想要打开门赶他出去,但她那颤抖不止的手几乎无法握住那个近在咫尺的门闩。
“你快快走吧!”
“在有人来之前,你快走!”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赶他走,说话的间隙,她拼尽全力想要打开那扇、似乎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然而,就在她费劲心力、暗自庆幸终于将门打开的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仿佛春日的惊雷一般,悄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