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没事就没事。”谢知微推开他,蹲下身,看着胡大全,“你没事吧?”
胡大全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但身上没有伤。他点了点头,嘴唇在哆嗦。
谢知微站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递给冷七。
“帮我上药。”
冷七接过药瓶,手在抖。他见过很多血,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手抖过。他用刀割开谢知微背上的衣服,露出那道伤口。伤口很深,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肩胛,皮肉外翻,鲜血还在往外渗。
“忍着点。”
药粉撒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谢知微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叫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冷七包扎完,扶她坐下。
“姑娘,我们不能再这样走了。你的伤需要养。”
“没有时间养。”谢知微说,“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睿亲王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挡不住。”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
冷七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这条命。”谢知微看向胡大全,“他的命,比我值钱。”
七、归途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昼伏夜出,走小路,避开官道。
谢知微的伤口在化脓,发烧,浑身滚烫。她坐在马车里,裹着冷七买来的旧棉被,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的时候,她会问冷七“到哪了”;迷糊的时候,她会说胡话,喊“父亲”“弟弟”“别杀他”。
胡大全守在她旁边,给她喂水、擦汗。他的手还是很抖,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一些。他看到这个女人为了保护他,连命都不要了,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再怂了。
第四天傍晚,马车进了通州。
通州离京城只有几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到。冷七不敢走官道,绕小路进了城,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
谢知微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冷七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伤口感染了,需要刮掉腐肉。没有麻药,就用烈酒消毒,用刀刮。
冷七按住谢知微的手,大夫用刀刮她背上的腐肉。谢知微咬着毛巾,疼得浑身痉挛,但没有叫出声。汗水湿透了床单,指甲掐进了冷七的手臂,掐出了血。
刮完腐肉,上了新药,包扎好。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命大。再晚一天,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冷七送走大夫,坐在床边,看着谢知微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太子,想起那些年为太子卖命的日子。太子也是个不要命的人,但太子的不要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皇子,有天命在身。谢知微的不要命,是因为她觉得别人的命比自己的命重要。
不一样。
但她比太子更让人心疼。
八、回到京城
又过了两天,谢知微的烧退了,能下床走路了。
她坚持要回京城。冷七拗不过她,雇了一辆马车,把胡大全藏在车厢里,连夜进了城。
凰台还是那个样子,破旧,简陋,但院子里点着灯。顾挽秋站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冲了过来。
“知微!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她看到谢知微苍白的脸、消瘦的身体、还有背上鼓鼓囊囊的纱布,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受伤了?”
“小伤。”谢知微笑了笑,“不碍事。”
“小伤?”顾挽秋的眼泪掉了下来,“你骗谁呢?你走路都在晃!”
“别哭了。”谢知微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带回来了。”
顾挽秋看向马车。冷七把胡大全扶下来。胡大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破旧的衙门,眼中满是茫然。
“这是……凰台?”
“对。”谢知微说,“这是你的家。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胡大全的眼眶红了。
“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九、睿亲王的反应
消息传到睿亲王府时,萧无念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功力。刘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知道,王爷越是在练字的时候发怒,就越可怕。
“胡大全被带到了凰台?”萧无念放下笔,看着刘安。
“是。验尸婢亲自去镇江带回来的。铁狼他们追了一路,没追上。”
“铁狼呢?”
“受了伤,在养伤。”
萧无念沉默了片刻,把写好的字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群废物。”
刘安跪了下来。
“王爷,要不要派人去凰台……”
“不要。”萧无念打断他,“凰台现在是皇帝的眼珠子。动凰台,就是打皇帝的脸。不能硬来。”
“那怎么办?”
萧无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等。等胡大全开口。他开口了,就是证据。证据到了皇帝手里,郑明远就保不住了。郑明远保不住,我也会有麻烦。所以——不能让胡大全开口。”
“可是他已经到了凰台,我们进不去……”
“进不去,就让他出不来。”萧无念转过身,看着刘安,“胡大全在凰台,但凰台不是铜墙铁壁。总有人进出,总有机会。让铁狼准备好,等机会。”
“是。”
十、胡大全的证词
第二天,谢知微在公堂上录下了胡大全的证词。
胡大全坐在椅子上,手捧着一碗热茶,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他一字一句地讲述五年前的事——他怎么被抓,怎么被打,怎么被逼着做伪证。他说了那枚印章是假的,说了那份通关文牒上的签字是伪造的,说了郑明远在审讯之前说过“顾守正,你挡了不该挡的路”。
谢知微一字一句地记下来,写满了十几张纸。顾挽秋站在旁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的父亲,被冤枉了五年,关在大牢里五年,受了五年的苦。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
“胡大全。”谢知微放下笔,“你愿意在公堂上,当着郑明远的面,再说一遍这些话吗?”
胡大全的手在发抖。
“我……我怕。”
“我知道你怕。但如果你不说,顾守正就会死。你愿意让他替你死吗?”
胡大全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愿意。”
“那你就说。”
胡大全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说。”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胡大全,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陪着你。”
胡大全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
十一、郑明远的反击
证词录好的当天下午,郑明远就知道了。
他在大理寺的官署里,拍着桌子骂娘。
“那个验尸婢,她疯了!她敢动我?”
幕僚们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验尸婢,七品都没有,现在当了令主,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她算什么东西!”
“大人。”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胡大全的证词如果到了皇帝手里,对我们很不利。”
“不利?”郑明远冷笑,“胡大全是什么人?私盐贩子,亡命之徒。他的话能信?随便找个理由,说他翻供,说他被凰台收买了,不就完了?”
“可是……凰台有他的证词原件……”
“原件?什么原件?凰台那种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档案库都没有,随便放把火,什么都烧了。”
幕僚们面面相觑。
郑明远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
“不急。皇帝不会因为一个私盐贩子的证词就动我。我在大理寺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睿亲王不会看着我倒。他会保我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让人去凰台外面盯着,看胡大全什么时候出来。一有机会,就动手。”
“是。”
十二、顾挽秋的请求
当天晚上,顾挽秋来到谢知微的房间。
谢知微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不能躺,只能趴着。顾挽秋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
“知微,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爹的案子翻过来了,我想辞官。”
谢知微愣住了。
“辞官?为什么?”
“我想带我爹回乡。”顾挽秋的眼眶红了,“他在大牢里关了五年,身体垮了。我想带他回去,好好养养。他在老家还有几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安安稳稳过日子。”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
顾挽秋的眼泪掉了下来。
“知微,谢谢你。”
“不用谢。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帮你一次,应该的。”
顾挽秋擦了擦眼泪,笑了。
“你这个人,嘴上说不谢,心里比谁都重感情。”
“别胡说。”谢知微别过头,“我这个人,冷血。”
“你冷血?你冷血会为了胡大全挨一刀?你冷血会为了我爹拼了命去镇江?你冷血会为了沈愈把父亲的笔记交给皇帝?”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握住她的手。
“知微,你不是冷血。你是太热血了。热血到可以为了别人不要命。”
谢知微转过头,看着顾挽秋。
“挽秋,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会怎么办?”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顾挽秋握紧她的手,“你不会死。你不许死。”
谢知微笑了。
“好。我不死。”
十三、暴风雨前的宁静
接下来的几天,凰台异常平静。
没有追杀,没有弹劾,没有暗箭。胡大全住在后院的小屋里,每天由冷七送饭、送药。他身体恢复得很快,脸上的伤好了,腿也不抖了,开始主动跟冷七说话。他说他以前在扬州开过一家小铺子,卖杂货,生意还不错。他说他有一个老婆,早就跟人跑了。他说他没有孩子,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
谢知微每天去后院看他,和他聊天,了解当年盐案的更多细节。胡大全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一些之前忘记的细节,现在想起来了。比如那枚假印章上有一个细微的刻痕——刻印章的人可能不小心划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印记。比如当年审他的那个主审官,除了郑明远,还有一个穿紫色官服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傲慢,像是在发号施令。
谢知微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录下来。她知道,穿紫色官服的人,很可能就是睿亲王。
但她没有证据。
她需要证据。
而证据,在郑明远手里。
她要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