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默的盒子
谢知微把那个紫檀木盒子带回了采薇阁。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玉玺已经找到了,盒子按规矩应该留在乾清宫。但她向皇帝申请“借盒三日”,理由是“查证玉玺失窃案中遗留的痕迹”。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是挥了挥手,李德全就把盒子给了她。
李德全递盒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谢知微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李德全在怕什么——盒子里有他干儿子小顺子的痕迹,而这些痕迹,可能会要了小顺子的命,也可能会要了李德全的命。
采薇阁的桌上,铺了一块白布。谢知微把盒子放在白布中央,点起两盏油灯,从验尸房拿来了放大镜和镊子。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个盒子,已经盯了半个时辰。
顾挽秋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都盯了半个时辰了,盒子又不会长腿跑掉。”
“我在看光。”谢知微头也不抬。
“光?”
“对。油灯的光从左边来,和从右边来,照在金粉上的效果不一样。我在找最合适的角度。”
顾挽秋把银耳羹放在桌角,凑过来看了看。盒底的金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片微缩的星空。那些金粉非常细,比面粉还细,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飘走。所以谢知微在打开盒子之前,先把门窗都关严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你找到什么了?”顾挽秋问。
“金粉的脱落方向。”谢知微指着盒底,“你看,金粉本来应该是均匀铺在盒底的,玉玺放上去的时候会压出一个凹痕,但凹痕周围的金粉应该是完整的。可是这里——”
她用手指在盒底上方虚画了一个圈。
“金粉从左边往右边滑动了。说明有人用手指碰过这里。而且,滑动的方向是从左前方向右后方。如果是右手的手指,应该从右前方向左后方滑动。方向相反。”
顾挽秋瞪大了眼睛:“你是说,碰金粉的人是左撇子?”
“对。”谢知微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而且这个人打开盒子的时候很紧张,手在发抖,所以碰到的金粉面积很大。如果是从容的、专业的人,只会留下一个指印,不会留下一片滑动的痕迹。”
“所以不是职业盗贼?”
“不是。是临时被抓来充数的。”
顾挽秋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个人岂不是就在宫里?”
“很可能。”谢知微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而且,这个人很可能不是自愿的。他是被逼的。”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小顺子。
二、小顺子的恐惧
小顺子被藏在了沈愈宅子的后院里。
沈愈的宅子虽然被查封了,但后院有一个密室,是沈愈父亲那一辈修的,用来藏贵重物品。查封的时候,睿亲王的人搜了前院和中院,没有发现后院还有一间密室。瘸三和冷七趁夜把小顺子送了过去,给他带了被子、干粮和水。
小顺子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上眼就做梦,梦里全是李德全的脸,还有那个紫檀木盒子。他梦见自己打开盒子的时候,金粉洒了一地,怎么捡都捡不完。然后皇帝来了,指着他说“欺君之罪,斩”。然后他就醒了,浑身冷汗。
谢知微来看他的时候,他缩在密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小顺子。”谢知微蹲下身,声音很轻,“我是来帮你的。”
小顺子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泪痕。
“你……你是验尸婢知薇?”
“对。”
“我听干爹说过你。”小顺子的声音沙哑,“干爹说你是宫里最聪明的女人。”
谢知微笑了笑:“你干爹过奖了。小顺子,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好不好?”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德全让你去乾清宫拿盒子。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顺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爹说,有一个盒子放在东暖阁的多宝阁上,让我去拿来。他说很重要,不能让别人看到。我问他盒子里是什么,他说不要问。”
“他有没有告诉你,盒子里有金粉?”
“没有。我不知道里面有金粉。我打开盒子的时候,金粉洒了一些出来,我吓坏了,赶紧把盒子盖上。但金粉已经粘在我手上了,我擦了半天才擦掉。”
谢知微的心一沉。金粉粘在手上——那就是更直接的证据。如果能在小顺子的手上或者衣服上找到金粉的残留,那就是铁证。
“你擦掉的金粉,擦在哪里了?”
“擦在……擦在我的衣服上。”小顺子的脸更白了,“我把衣服藏起来了,不敢洗,也不敢扔。”
“衣服在哪?”
“在……在我值房的床板下面。”
谢知微站起身,对瘸三说:“去小顺子的值房,把那件衣服拿来。小心点,不要被人发现。”
瘸三点头,转身出去了。
谢知微重新蹲下身,看着小顺子。
“小顺子,你把盒子拿给谁了?”
“一个男人。在宫门口等着。他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他拿了盒子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他长什么样?高矮胖瘦?穿什么衣服?”
小顺子努力回忆:“他……比我高一个头,很壮,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拖。穿的是灰色的衣服,不是太监的制服,是普通人的衣裳。”
右腿拖曳——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铁狐。
右腿受过伤,走路拖曳。
又是他。
“小顺子,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小顺子想了想:“有酒味。还有一种……药味。像是金疮药的味道。”
金疮药。铁狐在太庙门口被谢知微划伤了手臂,用了金疮药。时间也对得上——玉玺“失窃”是在谢知微遇刺之前几天,那时候铁狐还没有受伤。但铁狐可能长期使用金疮药,因为他经常受伤。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证据链正在一点一点地闭合。
三、衣服上的金粉
瘸三很快就把小顺子的衣服拿来了。
是一件灰色的太监制服,左袖和胸前有大片的水渍——小顺子用水擦金粉的时候,把衣服弄湿了。水干了之后,金粉并没有消失,而是嵌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谢知微把衣服摊在白布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金粉非常细,肉眼几乎看不到,但在放大镜下,它们像星星一样闪着光。她用小镊子一粒一粒地把金粉夹起来,放进一个小瓷碟里。这个工作很枯燥,也很耗时,但她做得很认真,像一个匠人在镶嵌珠宝。
顾挽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就不觉得无聊?”
“无聊?”谢知微头也不抬,“这是在救人。小顺子的命,就在这些金粉里。”
“怎么说?”
“如果皇帝派人来查,在小顺子的衣服上找到了金粉,小顺子就是偷玉玺的贼。但如果我们先找到这些金粉,证明它们和盒子里的金粉是同一种材质,再证明是小顺子不小心沾上的,而不是他偷的,那他就有活路。”
顾挽秋恍然大悟:“所以你在帮他毁灭证据?”
“不是在毁灭,是在收集。”谢知微把又一颗金粉夹进瓷碟里,“这些金粉,是李德全让小顺子去拿盒子的证据。不是小顺子偷玉玺的证据。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顾挽秋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知微,你真的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更厉害了。”顾挽秋说,“以前的你,只知道查真相。现在的你,知道怎么用真相。”
谢知微笑了笑,继续夹金粉。
四、金粉的来历
金粉收集完了,谢知微开始研究它们的成分。
她让人从内务府找来了一份金粉的配方——宫里用的金粉,不是纯金,是金粉和铜粉的混合物,比例是七比三。纯金太软,容易结块;掺了铜粉之后,颗粒更细,更容易铺平。
但谢知微在放大镜下发现,小顺子衣服上的金粉,颜色比盒子里的金粉稍微深一点点。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顾挽秋。
“颜色不一样?那说明不是同一批金粉?”
“对。”谢知微点头,“盒子里的金粉,是内务府统一配制的,比例是七比三。但小顺子衣服上的金粉,铜的比例更高,大概六比四。颜色更深,更偏红。”
“那这些金粉是从哪里来的?”
“问得好。”谢知微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盒子里的金粉是内务府的标准配方,但小顺子衣服上的金粉不是。也就是说,小顺子衣服上的金粉,不是从盒子里沾到的,而是从别的地方沾到的。”
顾挽秋愣住了:“那他衣服上的金粉是从哪里来的?”
“这就是关键。”谢知微停下脚步,“小顺子说他打开盒子的时候金粉洒了出来,沾到了手上,然后他擦在了衣服上。但如果盒子里的金粉是七比三,他衣服上的金粉应该是七比三,而不是六比四。除非——”
“除非盒子里被人换过金粉。”顾挽秋接上了她的话。
“对。”谢知微的眼睛亮了,“有人在小顺子去拿盒子之前,把盒子里的金粉换成了另一种金粉。目的可能是为了留下痕迹,或者为了嫁祸。”
“谁换的?”
“不知道。但能接触到盒子的人不多。皇帝、李德全、还有乾清宫的几个太监。查一下他们谁有机会换金粉,就能找到线索。”
顾挽秋点头:“我去查。”
五、郑明远的妥协
三司审议的最后一天,郑明远终于拿出了修改后的方案。
不是他良心发现,是皇帝昨天在御花园里“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郑明远最近身体怎么样?朕听说他经常头晕,要不要让太医去看看?”
这句话传到郑明远耳朵里,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皇帝说他“头晕”,不是关心他的身体,是在警告他——你如果再拖,我就让你“头晕”到不能当官。
所以他连夜召集幕僚,把方孝孺的方案抄了一遍,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然后署上自己的名字,呈了上去。
方孝孺看到郑明远的“修改方案”,笑了。
“郑大人,您这方案,和我的方案有什么区别?”
郑明远面不改色:“方大人,您的方案是您的方案,我的是我的。字句不同,精神相同。”
“字句不同?”方孝孺翻了两页,“您把我写的‘建议’改成了‘拟议’,把‘可行’改成了‘可试’,把‘应当’改成了‘可以’。这叫字句不同?”
郑明远的脸微微发红:“方大人,咬文嚼字没意思。重要的是,三司的意见统一了。陛下要的就是统一。”
方孝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郑明远说得对。皇帝要的就是统一。至于方案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司能拿出一份统一的东西,皇帝就能顺水推舟地做决定。
林怀仁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开口了:“两位大人都说得有道理。下官附议。”
方孝孺和郑明远同时看向他,眼神都很复杂。
林怀仁的“附议”,意味着他既同意方孝孺,也同意郑明远。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这就是林怀仁的生存之道。
三司审议,终于在三方各怀心思的情况下,画上了句号。
六、皇帝的裁决
第二天早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了对凰台试点方案的决定。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