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什么?”
“谢谢你曾经帮过我。”谢知微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没有在我最无助的时候落井下石。”
萧无咎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走吧。”他的声音很低,“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谢知微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脚步很轻,很稳。
没有回头。
六、顾挽秋的夜谈
回到采薇阁时,顾挽秋还在等她。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副碗筷。
“回来了?”顾挽秋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好。萧无咎骂你了?”
“没有。”谢知微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只是不理解。”
“他要是理解了,他就不是萧无咎了。”顾挽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你这几天瘦了一圈,风一吹就要倒。”
谢知微低头吃饭。
黄酒温温的,入喉有一股暖意。小菜是腌萝卜和酱牛肉,都是顾挽秋从宫正司的小厨房弄来的,味道不算好,但胜在用心。
“挽秋。”谢知微放下筷子,“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失败。”谢知微看着她,“怕这道疏递上去,我被砍头。怕你被我连累。”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怕。当然怕。”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又不是神仙,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官,每个月领二两银子的俸禄,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活到退休。你说我怕不怕?”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但是呢。”顾挽秋放下酒杯,看着她,“我更怕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去了。每天验尸、写报告、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死的时候回想这一生,发现自己连一件值得记住的事都没做过。”
她的眼眶有些红。
“知微,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活着的人。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公道拼命。你让我相信,也许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谢知微的手。
“所以我不怕。因为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试过了。”
谢知微看着顾挽秋,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哭了。
“谢谢你,挽秋。”
“不用谢。”顾挽秋松开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等你当了凰台令主,给我个左令当当就行。”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打算盘。”
“那当然。”顾挽秋眨了眨眼,“我这叫投资。现在陪你吃苦,以后跟着你享福。”
两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小小的采薇阁里回荡,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谢知微端起酒杯,和顾挽秋碰了一下。
“好。等我当了凰台令主,你就是左令。”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七、最后的准备
疏文定稿的那天晚上,谢知微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文采。辞藻不算华丽,但行文流畅,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顾挽秋润色的部分尤其好,把一些生硬的表述改得圆润了,既不损原意,又让人挑不出刺。
第二遍,读策略。每一段都在给皇帝递台阶。第一段讲刑狱制度的重要性,第二段讲当下刑狱制度的弊端,第三段讲设立凰台的紧迫性,第四段讲凰台的具体架构和权限,第五段讲设立凰台对皇帝的好处,第六段表态——臣女愿为陛下执刀,斩尽天下不平事。
第三遍,读风险。哪些词可能触怒皇帝,哪些句子可能被睿亲王抓住把柄,哪些段落可能被朝臣攻击。她在心里一一标注,准备好应对之策。
读完之后,她把疏文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沈愈。
内容很短:“沈大人,辞呈被压下来了,说明皇帝不想让你走。你留下来,比回乡有用。不必担心我,我很好。你好好养伤,好好当差。天下需要你这样的清流。——知微。”
她把信折好,封上,准备明天托人送去。
第二封信,写给瘸三。
内容也很短:“三天后,我会把疏文递上去。到时候朝堂上会有大震动。让兄弟们藏好,不要露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第三封信,写给冷七。
内容更短:“盯紧李德全。疏文递上去之后,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三封信写完,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的脸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疏文的内容。
不是紧张。
是在做准备。
每一场仗,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不能再输了。
输不起了。
八、递疏之前
递疏的前一天,谢知微去了一趟冷宫。
不是去怀旧,是去做最后一件事。
她站在冷宫那间小屋的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房间。木板床上落满了灰,瘸腿的桌子歪在墙角,墙上糊的纸又脱落了几块。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学会了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
两年里,她每天晚上都对着墙上的裂缝说话,告诉自己要活着,要替父亲翻案,要替弟弟报仇。
两年里,她在这里流干了眼泪。
现在,她要和这个地方告别了。
她走进屋子,从怀里摸出那只烧变形的银铜疙瘩——母亲的簪子和萧无咎的令牌熔在一起的那块——放在窗台上。
“母亲,萧无咎。”她轻声说,“你们陪了我五年。从现在开始,你们不用再陪了。”
她转身走出屋子,关上门。
没有回头。
从冷宫出来,她去了验尸房。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验尸婢的身份来这里。
明天,疏文递上去之后,她可能就不是验尸婢了。
要么升,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她站在验尸台前,看着那具今天刚送来的无名尸首。是个年轻的女子,二十来岁,面目清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上吊死的。
她拿起银针,最后一次为死者验尸。
动作很轻,很稳,很专业。
五年的训练,让她的手法比大多数仵作都精准。
她验完尸体,洗净手,在验尸报告上写下最后一句话:“死者年约二十,系自缢身亡,无他杀痕迹。”
然后她放下笔,脱掉验尸时穿的围裙,叠好,放在桌上。
她走出验尸房,关上门。
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验尸房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银针、镊子、小刀、骨锯、量尺、研钵。墙上贴着她手绘的人体骨骼图和毒理分析表,桌上堆着她五年来的验尸笔记——大部分被她烧了,还剩几本不太重要的。
这里是她战斗了五年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了。
“再见了。”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惊世疏成
当天深夜,谢知微坐在采薇阁的书案前,面前摊着那份最终定稿的《请设凰台疏》。
疏文写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全文三千余字,分为六个部分:
第一部分,论刑狱之重。“臣闻:刑者,所以禁暴止奸也;狱者,所以明是非、正法纪也。自古明君治世,未有不重刑狱而能久安长治者。”
第二部分,论今之弊。“然观今之刑狱,权归于上,法屈于势。冤者不敢言,言者不敢尽。三司观望,六部推诿。小案拖至大案,大案拖至无案。百姓苦之,士人怨之,臣窃痛之。”
第三部分,论凰台之必要。“臣请设凰台者,非欲分陛下之权,实欲补刑狱之阙。凰□□立于三司之外,专司审理官员犯罪及重大刑狱。不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节制,唯陛下之命是听。”
第四部分,论凰台之架构。“凰台设令主一人,左右令各一人,判官若干。令主由陛下亲选,左右令由令主举荐,判官从翰林、国子监及地方衙门选调。凰台经费由内库拨付,不受户部节制。”
第五部分,论凰台之规则。“所有案件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听,允许士子记录。判决书须写明事实、证据、律法依据,公之于众。当事人不服,可上书陛下,由陛下终裁。”
第六部分,臣女之愿。“臣女出身微贱,本不敢妄议朝政。然臣女尝见冤者泣血,尝闻孤魂夜哭。臣女之父谢垣,一生忠直,蒙冤而死。臣女不敢言冤,但求陛下设一公道之所,使后来者不必如臣女之父,含恨九泉。”
最后一句,她写得尤其用力,墨迹渗到了纸背。
她放下笔,看着那篇疏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道疏递上去,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朝臣会骂她狂妄,睿亲王会要她的命,皇帝会权衡利弊——留她有用,还是杀她更省事。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把疏文折好,放进木匣,盖上盖子。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
也是生死未卜的一天。
但她准备好了。
十、拂晓
天还没亮,谢知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只睡两三个时辰,身体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不需要太多休息。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宫正司验尸婢的制服,青色短褐,腰系布带,头上戴着小小的乌纱帽。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妪。
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系好腰带,把木匣夹在腋下。
然后推开门,走出采薇阁。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走在宫城的甬道上,脚步很稳,很坚定。
路过的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知道这个验尸婢大清早的要干什么。
她不在乎。
她走到通政司门口,停下脚步。
通政司是接受天下章奏的地方,官员的奏疏、百姓的状纸,都要先送到这里,由通政使登记之后,再呈给皇帝。
谢知微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她,皱了皱眉:“你是哪个宫的?来干什么?”
“宫正司验尸婢知薇,有疏文要呈递。”
侍卫愣了一下。
验尸婢递疏文?
这在通政司的历史上,怕是头一遭。
“你等着。”侍卫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文官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谢知微。
“你就是知薇?”
“是。”
“你要递疏文?”
“是。”
“什么疏文?”
谢知微从木匣里取出那份折好的疏文,双手呈上。
“《请设凰台疏》。”
中年文官接过疏文,展开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中年文官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惊讶、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敬佩。
“好。我帮你递上去。”
“多谢大人。”
谢知微转身离开。
走出通政司的大门时,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洒在她的脸上。
金色的,暖洋洋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一种释然。
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她做了。
她真的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