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政司的骚动
疏文递进通政司的当天上午,整个通政司炸了锅。
值班的通政使叫周明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做了一辈子的文官,什么稀奇古怪的奏章都见过——有告御状的,有自荐的,有骂人的,有哭穷的,甚至有写诗的。但验尸婢递疏文,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周明远坐在签押房里,手里捧着那份《请设凰台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文采,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署名。每一次看,他的眉头都皱得更紧一些。
“大人。”旁边的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份疏文,怎么处理?”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规矩,所有递进通政司的章奏,都要登记造册,然后按轻重缓急分类,再呈给皇帝。验尸婢的疏文,按理说应该归到“最末等”,扔到角落里,等哪天皇帝闲得无聊了再翻出来看。
但这份疏文不一样。
周明远做了二十年的通政使,一眼就能看出哪些疏文是废话,哪些疏文是动真格的。这份《请设凰台疏》,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提出的方案切实可行,连经费来源都考虑到了——从内库拨付,不动用户部一分钱。
这不是一个验尸婢能写出来的东西。
写这份疏文的人,要么是当世大儒,要么背后有高人指点。
但署名偏偏是“宫正司验尸婢知薇”。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登记造册,按‘要务’分类。今天下午就呈上去。”
主事愣住了。
“大人,这……一个验尸婢的疏文,按要务呈?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周明远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这疏文里写的是什么吗?”
“下官不知。”
“她要建一个新衙门。”周明远把疏文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独立于三司之外,专审官员犯罪,不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节制。经费从内库走,令主由皇帝亲选。”
主事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要翻天吗?”
“翻天不至于,但动静小不了。”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天空,“这道疏文递上去,朝堂上非得吵翻了不可。睿亲王的人会往死里骂,清流那边会装死,七皇子……不好说。”
“那大人您为什么还要按要务呈?”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主事,眼神很复杂。
“因为皇帝会想看。”他说,“皇帝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有人给他递刀。这道疏文,就是一把刀。一把能砍睿亲王的刀。皇帝会不会用这把刀,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想看。”
主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去吧。”周明远挥了挥手,“登记造册,下午呈上去。”
二、乾清宫的沉默
当天下午,疏文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萧衍正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批阅奏章。他每天下午都要批两个时辰的奏章,从全国各地送来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批得很快,大多数折子只看一眼就扔到一边,只有少数重要的才会仔细看。
李德全端着茶进来,把疏文放在奏章堆的最上面。
“陛下,通政司刚送来的,说是要务。”
“要务?”皇帝放下朱笔,拿起那份疏文,“什么要务?”
“通政使周明远标注的‘要务’,具体内容,奴婢没看。”
皇帝展开疏文,开始看。
第一段,他面无表情。
第二段,他挑了挑眉。
第三段,他放下了朱笔。
第四段,他坐直了身体。
第五段,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六段,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还带着一丝隐隐的警惕。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疏文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李德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见过皇帝看无数奏章,但很少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李德全。”皇帝终于开口。
“奴婢在。”
“递这份疏文的人,现在在哪?”
“回陛下,应该还在宫正司。”
“传她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是。”
李德全转身要走。
“等等。”皇帝叫住他。
李德全停下脚步。
“你觉得,一个验尸婢,能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
“奴婢不懂文章,但奴婢觉得,这文章写得很有气势。”
“很有气势。”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你说得对。很有气势。一个验尸婢,写出这样有气势的文章,要么是天才,要么背后有人。”
“陛下觉得是哪种?”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去传她。”
三、乾清宫的对答
谢知微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暖阁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昏黄。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请设凰台疏》,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茶。
谢知微跪下行礼。
“臣女知薇,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就那么让她跪着,自己喝着茶,像是忘了她的存在。
谢知微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动不动。膝盖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换姿势,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终于放下茶盏,开口了。
“知薇。”
“臣女在。”
“这道疏文,是你写的?”
“是。”
“你自己写的?”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是臣女自己写的。顾挽秋帮臣女润色过词句,但内容、观点、架构,都是臣女一人之功。”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一个验尸婢,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因为臣女看到了不该有的冤屈。”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臣女在宫正司五年,验过的尸体不下三百具。其中有被冤杀的,有被灭口的,有被权贵害死却伪装成自尽的。臣女写验尸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报告递上去,就没有下文了。”
她顿了顿。
“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一个死人得罪权贵。因为刑狱不在法,在权。臣女想改变这个。”
皇帝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想建一个凰台,独立于三司之外,专审官员犯罪。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臣女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臣女觉得,陛下是明君。”
皇帝笑了。
“又来了。”他摇了摇头,“上次你来求朕放沈愈,也是用‘明君’两个字绑架朕。这次又来?”
“臣女不敢绑架陛下。”谢知微说,“臣女只是觉得,陛下比臣女更清楚,这天下需要什么。”
皇帝的 smile 收了起来。
“你觉得朕清楚?”
“清楚。”
“那你觉得,朕会怎么做?”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臣女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做。但臣女知道,陛下如果准了这道疏,史书上会多一笔——‘某年某月,帝纳验尸婢之谏,设凰台以正刑狱,天下称之。’”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里回荡,李德全站在门口,听到笑声,眼皮跳了跳。他伺候皇帝三十年,很少听到他笑得这么畅快。
“谢知微。”皇帝笑完,叫了她的真名。
谢知微的心一紧,但脸上没有表情。
“你比你父亲有趣。”皇帝说,“你父亲只会写密折,一本正经地跟朕讲道理。你不一样,你知道跟朕讲利益、讲名声、讲史书。”
“臣女不敢。”
“你不敢?你什么都敢。”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这道疏文递上来,朝堂上会怎么反应?”
“知道。”
“睿亲王会要你的命。”
“臣女知道。”
“清流不会帮你说话。”
“臣女知道。”
“七皇子也不会。”
“臣女知道。”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都知道,还要做?”
“是。”
“为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因为臣女答应过一个人,要让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谢家。”
皇帝的瞳孔微缩。
“你父亲?”
“不是。”谢知微说,“是臣女的弟弟。他死的时候,七岁。他问臣女,‘姐姐,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臣女回答不了。臣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皇帝沉默了。
很久很久。
“退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疏文朕收下了。容朕想想。”
谢知微磕头,站起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住墙,深吸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四、朝堂的暗流
疏文递上去的第二天,消息就在朝堂上传开了。
不是皇帝公开宣布的,是通政司的人传出去的。通政司那么多人,一人一张嘴,根本管不住。不到半天,整个京城官场都知道了——有个验尸婢上了一道疏,要建一个新衙门,独立于三司之外,专审官员犯罪。
消息传到睿亲王府时,睿亲王萧无念正在佛堂里念经。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佛堂里香烟缭绕,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碟素果,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但佛堂的地砖,有几块磨损得特别厉害——那是密道的痕迹。
管事太监刘安站在佛堂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王爷,有件事要禀报。”
睿亲王没有睁眼,继续念经。
“说。”
“宫正司那个验尸婢,上了一道疏。”
“什么疏?”
刘安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睿亲王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请设凰台?独立于三司之外?专审官员犯罪?”
“是。”
“她疯了。”睿亲王站起身,把佛珠挂在供桌上,“一个验尸婢,七品都没有,敢上这种疏?”
“王爷,要不要……”
“不用。”睿亲王打断他,“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皇帝不会答应的。就算皇帝想答应,朝臣也不会答应。一个验尸婢想建新衙门,满朝文武的脸往哪搁?”
“可万一皇帝……”
“没有万一。”睿亲王转过身,看着刘安,“皇帝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体面。他要是准了一个验尸婢的疏,朝臣会怎么看他?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他丢不起这个人。”
刘安松了口气。
“不过。”睿亲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这个验尸婢,不能留了。”
“王爷的意思是……”
“等风头过了,找个机会,处理掉。”睿亲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记住,要干净。”
“是。”
五、毓庆宫的沉默
消息也传到了毓庆宫。
萧无咎听到的时候,正在练字。他的字写得很漂亮,师从当代书法大家,一笔一画都有章法。但听到“验尸婢上疏请设凰台”这几个字时,他的笔尖一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墨团。
“确定?”他放下笔,看着来报信的小太监。
“确定。通政司那边传出来的,说是昨天下午递上去的,陛下当场就看了。”
萧无咎沉默了。
“殿下,要不要……”
“不要。”萧无咎打断他,“什么都不做。”